拜师(1 / 1)

徵宫的清晨,总伴着穿廊而过的风,还有院外小河哗哗的流水声。雪融后的河水清冽,淌过青石板砌成的河床,溅起细碎的水花,偏生冲不散殿内那点凝滞的气氛。 殿内早已收拾妥当,案几擦得锃亮,上头供着小巧的药神雕像,青瓷茶具摆得端端正正,氤氲着淡淡的茶香。 宫远徵立在案前,一身玄色锦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,墨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,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阴鸷狠戾,却依旧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意。他垂眸望着案上的茶盏,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,耳廓却悄悄泛起一点薄红,只是那点热意,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。 木桐站在殿中,身上穿着一身新裁的素色襦裙,料子柔软,衬得她本就纤细的身段愈发单薄。她对着铜镜歪歪扭扭地将长发挽了个髻,碎发没能尽数拢住,几缕乌黑的发丝垂在颊边,衬得那张苍白的小脸愈发清秀灵动。可那双杏眼里,却藏着化不开的疏离与戒备,她垂着眸,盯着自己的鞋尖,连抬头看宫远徵一眼的心思都没有。 她怎么会愿意拜他为师? 这人是宫门的少主,是曾经将她囚在地牢、逼她喝那些相克毒药的人。纵使他说木家的案子另有蹊跷,可当年那些黑衣人身上的宫门标识,是她亲眼所见。血海深仇就横在心头,让她对着宫远徵喊一声“师父”,简直比杀了她还难。 吉时已到,管家孙资捧着茶盏上前,恭恭敬敬地递到木桐手中。温热的茶盏熨着掌心,木桐却觉得指尖发颤,连带着心跳都乱了几分,那点温度,烫得她指尖发麻。 孙资是个懂眼色的,见状连忙笑着催促:“木小姐,快敬茶呀,敬了茶,这拜师礼就算成了。往后您就是咱们少主的徒弟,有少主护着,谁也不敢再欺负您。” 木桐攥紧茶盏,指尖泛白,一步一步慢吞吞地挪到宫远徵面前。她终是抬眸望了他一眼,少年垂眸看过来,玄色衣袍的阴影落在他脸上,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,像藏着无尽的算计,让她心头的抵触更甚。 她本该将茶盏举过头顶,恭恭敬敬地喊一声“师父”。 可话到了嘴边,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,舌尖打了个转,怎么也叫不出那两个字。地牢里的阴冷、药汁的苦涩、赏月亭的决裂,那些过往像潮水般涌上来,让她喉咙发紧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宫远徵,从牙缝里挤出那三个字:“宫远徵。” 话音落下,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。 孙资的笑容僵在脸上,连忙打圆场:“哎呀木小姐,这时候该叫师父的……您瞧您,紧张糊涂了吧。” 木桐的脸颊发烫,却不是羞的,是恼的。她猛地垂下头,死死咬着唇,手指攥着茶盏的力道更重了,指节都泛起了青白,心里的憋屈与愤怒一股脑地涌上来——她凭什么要在这里受这份罪?凭什么要对着仇人低头? 宫远徵看着她窘迫又倔强的模样,看着她颊边垂落的碎发下微微泛红的耳根,眼底的那点紧张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、近乎无奈的笑意。他何尝不知道她的心思?那点戒备与恨意,明晃晃地写在脸上,哪里藏得住。 他沉默片刻,终是抬手接过了那盏茶,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,声音依旧是一贯的冷淡,却听不出半分不悦:“罢了,不强求你。” 他仰头将茶一饮而尽,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,却像是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情绪。 孙资见状,连忙笑着拍手:“好!拜师礼成!往后木小姐就是咱们少主的徒弟啦!” 院外的小河依旧哗哗地淌着,风卷着草木的清香吹进殿内,拂过两人的衣摆。 木桐垂着眸,看着宫远徵玄色的衣袍下摆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,心里的恨意没淡分毫,可不知怎的,竟隐隐松了一口气。 而宫远徵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她倔强的发顶上,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,转瞬即逝。 这拜师礼,终究是成了。 只是这师徒名分,到底能绑住谁,谁也说不清。

夜深得发慌,徵宫的檐角挑着盏孤灯,昏黄的光晕堪堪笼住半扇窗。院外小河的水声哗哗,混着风穿过廊柱的呜咽,竟透出几分鬼祟的凉。殿内暖炉烧得旺,火星子偶尔噼啪一响,惊得案上烛火晃了晃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,瞧着竟有些森然。

这些日子的徵宫,日日都在上演鸡飞狗跳的戏码。

晨起习武,宫远徵一身玄色劲装立在院中,剑穗垂落,眉眼冷得像淬了冰。他教木桐扎马步,要她双腿绷直、脊背挺直,半炷香不许晃。可木桐身子底子弱,撑了一炷香的三分之一,腿就开始打颤,眼珠子骨碌碌转着,趁宫远徵转身理剑穗的功夫,偷偷把重心往旁边的廊柱上挪,肩膀抵着柱子偷奸耍滑,嘴里还小声嘀咕:“扎马步能查到凶手吗?白费力气。”

偏生这点小动作逃不过宫远徵的眼。他回头瞥一眼,冷声道:“廊柱替你报不了仇。”一句话,噎得木桐脸通红,悻悻地挪开肩膀,却还是忍不住偷偷屈膝,把马步扎成了半蹲的模样。

教她剑法更是折磨。宫远徵握着她的手腕,教她出剑的力道和角度,指尖触到她腕间的细骨,只觉硌得慌。木桐却浑身僵硬,剑招歪歪扭扭,不是刺偏了方向,就是力道太轻,连剑穗都甩不起来。末了干脆把剑一扔,噘着嘴耍赖:“我不学这个,我轻功好,打不过跑就是了。”

宫远徵的眉峰拧成了川字,捡起剑塞回她手里,语气冷硬:“跑得了一时,跑不了一世。你若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,怎么查当年的真相?”

木桐撇撇嘴,心里的抵触翻江倒海——她才不要学他教的东西,更不要认他这个师父。这人是宫门的少主,是把她囚在地牢、逼她喝那些相克药汁的人,是她仇人一派的人,她怎么可能真心跟着他学?

午后的琴棋书画课,更是场灾难。

宫远徵坐在梨木琴前,指尖拨弦,泠泠的琴声淌出来,清越动听。轮到木桐,她学着他的样子按弦,却不是按错了音位,就是力道太重,弹出的调子荒腔走板,刺耳得能惊飞院外的麻雀。她自己听着都皱眉,干脆胡乱拨了一通,把琴当成了玩物。

“宫远徵,学这个有什么用?”她把琴拨得“铮”一声响,抬眸看他,眼底满是不屑,“难不成我还能弹着琴去报仇?”

宫远徵放下琴谱,目光落在她倔强的脸上,声音淡得没什么情绪:“徵宫的徒弟,若是连琴棋书画都拿不出手,出去只会让人笑掉大牙。往后宗亲宴饮,你总不能躲在我身后,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丫头。”

木桐心里的火气“噌”地冒上来,梗着脖子反驳:“我本来就不是你们宫门的人!我才不要替你撑面子!”

话落,殿内陷入死寂。宫远徵盯着她,墨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,却让木桐莫名有些心慌。她别过脸,不再看他,心里的恨意和无奈缠成一团乱麻。

夜漏渐深,暖炉的火光弱了几分。

宫远徵坐在案前翻医书,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木桐坐在对面,手指抠着案几的木纹,指节泛白,嘴唇抿了又抿,像是有话要说,却又迟迟开不了口。

她想起那夜坟茔旁的对话,想起那个叫裴烬的老爷,想起父亲当时沉得吓人的脸色,那些事像根刺,扎在她心头,让她坐立难安。

可她犹豫。她不想跟宫远徵说这些,不想欠他的人情,更不想让他觉得,自己离了他就查不到真相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殿外的风声越来越紧。

宫远徵像是没耐性了,合上书,起身就要往外走。玄色的衣袍扫过案角,带起一阵微凉的风。

“不说,便算了。”他的声音冷硬,没带一丝挽留。

木桐的心猛地一揪。眼看他就要跨出殿门,她终于慌了,猛地站起身,声音干巴巴的,带着几分急促的颤抖:“我想起一件事!”

宫远徵的脚步顿住,却没回头。

木桐攥紧了拳,指尖掐进掌心,把那些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:“我爹娘出事的前一晚,我去送罚抄的医书,在坟茔旁听见小厮跟我爹说,第二天有个叫裴烬的老爷要来拜访!我爹听完脸色沉得吓人,还让小厮把书房里装着祖传药方的匣子,连夜藏进了密室!”

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那些血色的记忆翻涌上来,压得她喘不过气:“我二哥说,这个裴烬早年找我爹治过顽疾,后来就没了往来……他怎么会突然登门?怎么偏偏就在他登门的前一天,我家就遭了祸?”

殿内静得落针可闻。

宫远徵缓缓转过身,烛火映在他脸上,一半明,一半暗。他走到案前,目光落在木桐泛红的眼眶上,声音沉了几分:“你再仔细想想,那些行凶之人的招式,是何路数?”

木桐的身子一颤,那些狠戾的画面瞬间涌上来。她攥紧了拳,指甲嵌进掌心,疼得她眼眶发红:“他们的招式刁钻狠辣,招招都往要害上招呼,没有半分章法,和你教我的那些完全不一样……”

“这就对了。”宫远徵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,发出规律的轻响,像是在敲打人心,“宫门武学讲究后发制人,招式沉稳,与你说的路数截然不同。他们故意留下宫门的标识,就是为了嫁祸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冷得像冰:“裴烬登门,你爹藏起药方,次日木家灭门。这三件事,环环相扣。他要么是主谋,要么是知情人。”

他一条一条地剖析,条理清晰,字字句句都戳在要害上。木桐听得头晕脑胀,那些她从未想过的破绽,此刻被一一撕开,露出底下藏着的狰狞。

烛火噼啪一声,爆出个火星。

木桐怔怔地盯着桌面,指尖微微发颤,心里那道坚不可摧的壁垒,在这一刻,竟隐隐有了裂痕。

她忽然抬头,看向宫远徵,眼底满是迷茫与挣扎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宫远徵,我能信你吗?”

木桐与宫紫商的相识,说起来竟有些荒唐。

那日木桐又被宫远徵罚练琴,荒腔走板的调子飘出徵宫老远,偏她自己还憋了一肚子火,越弹越烦躁,最后干脆把琴一推,蹲在院墙角根儿生闷气。

宫紫商本是闲来无事,想去徵宫找宫远徵斗嘴取乐——她总爱逗这个嘴毒的弟弟,哪怕每次都被怼得哑口无言,也乐此不疲。刚走到院门口,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“锯木头”似的琴音,紧接着又是一声重重的闷响。

她挑着眉梢踱进去,就瞧见木桐蹲在墙角,下巴抵着膝盖,活像只受了气的小兽。宫紫商摇着团扇,慢悠悠地凑过去,金钗晃得叮当响:“哟,这不是咱们徵宫那位‘小祖宗’吗?怎么蹲这儿跟琴怄气呢?”

木桐抬眼瞪她,没好气道:“关你什么事。”

宫紫商也不恼,反而挨着她蹲下来,还把手里拎着的蜜饯匣子递过去:“尝尝?甜口的,比你弹的那破琴可有意思多了。”

木桐本不想理,可鼻尖萦绕着蜜饯的甜香,加上肚子确实有点饿,便伸手捏了一颗。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,心里的烦躁竟散了些。

一来二去,两人竟熟络起来。宫紫商是个爱热闹的,最看不惯木桐整日被宫远徵拘着练那些没用的东西,时常偷偷溜进徵宫,要么拉着木桐去御花园的假山上掏鸟窝,要么就蹲在墙根儿啃青枣,听木桐吐槽宫远徵的严苛。

木桐也渐渐喜欢上这个明艳张扬的姐姐,跟她待在一起,总觉得心里头那些沉甸甸的东西,能暂时放一放。

后来木桐练琴练得烦了,就抱着那架梨木琴,偷偷溜去羽宫。宫门规矩森严,少主们不能随意出入彼此府邸,可宫紫商总有法子避开侍卫的耳目,带着木桐穿花拂柳地往羽宫跑。

宫子羽的羽宫素来清静,宫紫商一到,总能闹腾出几分烟火气。三人围坐在石桌旁,木桐抱着琴,磕磕绊绊地弹,宫紫商就摇着团扇吐槽,句句都戳在木桐的心坎上。宫子羽则坐在一旁,含笑看着她们,偶尔递上一碟刚做好的桂花糕,目光落在木桐身上时,眼底总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

这般光景,竟成了木桐在宫门里,为数不多的轻松时刻。

只是每次云为衫都不在。木桐起初没在意,后来次数多了,才隐隐察觉到什么。宫紫商也看出些门道,却从不点破,只偶尔趁着宫子羽不注意,冲木桐挤挤眼睛。木桐心里透亮,却也装糊涂,只埋头拨弄琴弦,让那些走调的声响,盖过心底的那点微妙。

他们都心知肚明,有些话,不必说破。

直到那日,石桌上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,青瓷茶盏里的茶水袅袅地飘着白雾。宫紫商正掰着青枣,跟木桐吐槽宫远徵的毒舌,宫子羽忽然放下手里的茶盏,看着两人,语气温和地开口:“有件事,跟你们说一声。”

木桐的指尖还按在琴弦上,发出一声走调的轻响;宫紫商也停下了动作,挑着眉梢望过来。

“我和云为衫,定下婚期了。”宫子羽的声音很轻,目光掠过宫紫商,最终落在木桐脸上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**期待**,像是盼着她能说些什么。

宫紫商先“嗷”了一声,凑过去拍着宫子羽的肩膀打趣:“好啊你!藏得够深的!什么时候办喜酒?可得请我喝最烈的酒!”

木桐握着琴颈的手指紧了紧,随即松开,脸上漾起一抹笑,抢在宫子羽开口前说道:“那可太好了!云为衫她人温柔,做饭还好吃,你可真是有福气,往后可不许负了人家。”

宫子羽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,那点藏在眼底的期待与念想,瞬间被抚平。他看着木桐清亮的眼睛,哪里还不明白她的意思。两人相视一笑,眼底的那些微妙与遗憾,尽数化作了释然。宫子羽点了点头,语气里多了几分轻快:“我知道了。”

宫紫商瞧着两人的神色,识趣地转了话题,又扯着木桐讨论起新做的机关暗器,石桌上的气氛,这才重新热络起来。

回去的路上,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宫紫商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喜酒的排场,木桐却有些心不在焉,敷衍地应着。

转过御花园的回廊时,木桐迎面撞见了云为衫。

彼时云为衫正站在廊下,手里捏着一枝新开的海棠,素色的衣裙衬得她身姿愈发温婉。看见木桐,她先是愣了愣,随即浅浅一笑,颔首示意。

宫紫商识趣地说了句“我先去前头等你”,便摇着团扇走远了。

廊下只剩下两人,一阵风吹过,卷起海棠花瓣,落在两人脚边。

木桐停下脚步,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,半晌才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:“听说……你要和宫子羽成亲了。”

云为衫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指尖捻着海棠花瓣,笑意淡了些。

“挺好的。”木桐看着她,认真道,“你穿红色一定很好看,比这海棠还要艳。”

云为衫抬眸望她,眼底情绪复杂,却终究只是弯了弯唇角:“多谢。”

两人再没多说什么。木桐看着云为衫转身离去的背影,忽然想起无锋作乱的那些场面——那时她们尚且稚嫩,背靠着背,用不算高明的武功,护着彼此躲过一场场厮杀。

只是那时的光景,终究是回不去了。有些缘分,大抵就是这样,浅尝辄止,点到即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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