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ater9(1 / 1)

尚衡隶走出教学楼时,东京秋天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校园里的榉树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她走到文学部前那片草坪旁的长椅边,很自然地停下。这里春天樱花秋天银杏,是课后不错的热门放松地点。

陈淮嘉已经坐在那里了,翘着二郎腿,左手放在大腿上,右手翻着手机,一旁放着他买的柚子茶。

“下课了?”他抬头,关上手机。

“嗯。”尚衡隶在他旁边坐下,接过纸杯。是温热的,甜度刚好。“你怎么知道我快渴死了?”

“你今天连上三节课,正常人第二节课下课时就会舔嘴唇。”陈淮嘉把手机放进包里,“而且你的水杯已经空了,又忘记接水了吧。”

尚衡隶动作顿了一下。

她没说话,只是喝茶。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走讲课后的干涩。

很奇怪。

中学时她一直都是一个人,吃饭、去洗手间、接水,大学也多数独来独往。

她习惯了那种自给自足的孤独,甚至以此为傲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可现在,有人记着她连上三节课会口渴,提前买好水等在固定的地方,她竟然……没觉得讨厌。

甚至有点理所当然。

“晚上有安排吗?”陈淮嘉问。

“改两份论文,备后天的课。”尚衡隶看了眼手机,“森川那边今天没会,难得的空窗期。”

“那……去超市吗?你冰箱快空了吧。”

尚衡隶想起昨晚打开冰箱时,里面确实只剩半盒牛奶、一盒过期三天的面包,和两罐啤酒。

她犹豫了一下,理智告诉她应该回家工作,但身体很诚实:她想吃水果软糖,想买最近广告里总出现的薄荷巧克力,还想试试那款新出的抹茶生巧。

两人并肩往早稻田站走。

“森川那边,”陈淮嘉开口,“安藤派的审查案被暂时搁置了。小野寺委员长说‘需要更多听证’,实际上就是拖时间。”

“拖多久?”

“至少到下个月预算委员会正式表决前。”陈淮嘉侧身让过一群追逐打闹的学生,“不过竹内课长没放弃,他准备了一份‘替代方案’,把联合调查组的权限砍掉三分之二,基本等于废案。”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尚衡隶喝了口茶,焙茶的香气很醇厚:“意料之中。那我们呢?”

“我整理了七个支持派议员的近期发言,做了关键词分析。”陈淮嘉从包里拿出平板,边走边递给她,“岸田派内部有三个人明显松动了,可以用滨田央伶的公开信再推一把。另外,金融厅的浅野课长下周要去新加坡开会,我建议你‘恰好’也在那里。有个亚洲金融犯罪研讨会,去吗?”

“去呗。”

尚衡隶扫了眼屏幕:“新加坡啊……行吧,至少比东京暖和。”

“酒店订好了,滨海湾金沙,高层,能看到海景。”

“??!太奢侈了吧?!”

“工作需要。”陈淮嘉收回平板,“让你住的舒服一点,心情更好。”

尚衡隶没接话,只是继续往前走。

路过校园里那尊大隈重信铜像时,她突然开口:“给你说点好笑的,你知道大隈重信当年怎么评价伊藤博文吗?”

“嗯?”

“他说伊藤‘像一把太锋利的刀,早晚会割伤自己’。”她仰头看着铜像,“结果呢?伊藤最后被朝鲜人安重根刺杀了。所以说,政治人物最好别随便评价同僚,容易成真。”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陈淮嘉笑了:“你这算是历史评价,还是政治预言?”

“都是。”尚衡隶把空罐扔进垃圾桶,“不过我觉得大隈自己也好不到哪去。他那个‘战后外交三原则’,现在看全是空话。政治理念这东西,说出来的时候都很好听,执行起来就变味了。”

“都一样,但总比没有好。”

“战国多直接啊。”尚衡隶来了兴致,“看谁不顺眼就开战,赢了就是正义,输了就是历史。哪像现在,得先写个五百页的方案,再开一百场听证会,最后可能还通不过。”她顿了顿,“不过真田幸村也挺惨的,大阪夏之阵打得那么壮烈,最后还是输了。有时候我觉得,理想主义者最后的结局要么是切腹,要么是被迫切腹。”

陈淮嘉侧头看她,夕阳在她脸上镀了层金色,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:“你觉得自己是理想主义者吗?”

尚衡隶沉默了几秒:“以前是,啊,很热血中二的那种,‘朝闻道,夕死可矣’的那种。现在……脑前额叶发育成熟了,哈哈,先算胜率,再决定要不要拼命。”

“明智。”

“这叫现实。”她纠正。

高田马场的“成城石井”超市里,傍晚时分挤满了下班的白领和附近居民。这家以进口食品和精致生鲜出名的超市,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、烘焙面包和鲜花的混合香气。

尚衡隶习惯性地掏出有线耳机,线缠在一起需要耐心解开——却被陈淮嘉轻轻按住了手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“走路别听歌。”他说,“不安全。”

“我听了十几年了也没事。”

“那是在纽约,你住的地方离学校就三个街区。”陈淮嘉松开手,但目光没移开,“东京的车流是另一回事。”

尚衡隶盯着他看了两秒,最终把耳机塞回口袋。“行吧,保姆先生。”

陈淮嘉笑了。

是嘴角很轻地上扬,眼睛微微弯起。

尚衡隶有看到了他右眼角那颗很淡的痣,平时被刘海挡着,只有被撩起头发和在这样的侧光下才看得清。

超市里人不多。

尚衡隶推着购物车,目标明确地走向零食区。她拿起一包葡萄味的软糖,又放下,换成混合水果味。陈淮嘉跟在旁边,往车里放酸奶,蜜瓜味的,两盒。还有鸡蛋、吐司、蔬菜,以及一包她看不懂的日式调味料。

“这是什么?”她拿起那个印着“ゆず胡椒”的小瓶子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“柚子胡椒。配烤鱼或者豆腐好吃。”陈淮嘉接过去,放进车里,“你上次说想吃清淡的,这个不辣。”

尚衡隶挑眉:“这你都记得,我说的话是圣旨?”

“我记性比较好。”陈淮嘉推着车转向生鲜区,“而且你说的时候,表情很向往……‘好想吃点清爽的,不用动脑子的食物’。原话。”

尚衡隶不说话了。

她看着他的背影——黑色高领毛衣,黑色长裤,很普通的打扮,但肩背挺直,走路时长发在背后轻轻晃动。

他记住的细节太多了,尚衡隶心想,如果这人放在以前的旧时代大概率会被心思敏感多疑者无情的砍掉。

结账时,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,多看了陈淮嘉几眼。尚衡隶神经质地拍了拍他的肩:“哦哟,小帅哥,你的长发又招人了。”

陈淮嘉正把商品装进环保袋,闻言耳尖微红:“……没有的事。”

“有。”尚衡隶故意凑近,“她刚刚偷看了三次。要不要给你她的联系方式?”尚衡隶贼兮兮地笑着,“我可以帮你要。”

“别闹。”陈淮嘉加快手上动作,耳尖更红了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尚衡隶笑了。

她喜欢看他这种时候的样子,平时温润从容的人,被逗弄时瞬间破防,像平静水面被投进石子,涟漪一圈圈荡开。

额……恶趣味。

回到目黑区的公寓时,天已经黑了。这栋八十年代建的塔楼外表朴素,但内部维护得很好。电梯运行时发出老旧的嗡鸣,尚衡隶靠在厢壁上,看着楼层数字跳动。

“你最近又在重新看战国史?”陈淮嘉突然问。

“嗯。备课要用到类比。”尚衡隶走出电梯,掏出钥匙,“我在想,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的关系,有点像现代政治里的‘创始人与继承者’,信长打破了旧秩序,但没来得及建立新系统;秀吉接盘,把一切都制度化,但骨子里还是模仿信长的模式。”

陈淮嘉跟进来,把购物袋放在玄关:“那德川家康呢?”

“他是那个等所有人都打累了,才出来收拾残局的人。”尚衡隶脱掉外套,打开暖气,“而且他知道怎么把权力包装成‘传统’和‘稳定’。关原之战后的政治安排,简直像现代公司并购后的重组方案,什么稀释旧股东,什么扶持自己人,再用一套复杂的仪式巩固合法性。”

她一边说一边走进客厅,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,在沙发上坐下。

陈淮嘉拎着食材进厨房,开始整理冰箱。两人的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“所以你觉得家康最厉害?”他的声音从厨房传来。

“厉害,但不可爱。”尚衡隶开机,打开待批改的论文文件,“政治人物一旦太‘完美’,就少了人味。我更喜欢石田三成,明知会输还要打,蠢得有点悲壮。”

陈淮嘉笑了:“你这标准……是喜欢悲剧英雄?”

“不,真要谈悲剧源义经岂不是在榜?我只喜欢看聪明人犯傻。”尚衡隶滚动鼠标,“提醒自己别变成那样。”

厨房里传来水声、切菜声、冰箱开合声。尚衡隶开始改论文,但注意力很难集中,陈淮嘉在厨房的动静太规律了,规律得像某种白噪音。她发现自己竟然在数他切菜的频率:笃、笃、笃,三秒一次,每下力道均匀。

还好陈淮嘉不是每天都跟她回家,只有等她在森川那边没有事时回归大学教授这个身份时,陈淮嘉才会乖乖到她家当临时保姆…

这是陈淮嘉在尚衡隶养伤期间第一次自杀未遂被他发现后,留下的习惯。

她甩甩头,强迫自己盯住屏幕。这是篇关于“都市单身女性的社交网络研究”的论文,写得还行,但结论部分太简单,“建议加强社区建设”。尚衡隶红笔一挥,在旁边批注:“‘社区’具体指什么?行政划分的町内会?线上兴趣小组?还是基于地缘的邻里关系?请明确概念,否则建议无效。”

改到第三页时,陈淮嘉端着杯热牛奶走出来,轻轻放在茶几上。

“休息一下。”他说,“你盯屏幕太久了。”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尚衡隶看了眼时间:六点四十七分。她居然工作了一个多小时没动。

“嗯……如果你今天要在这里住的话,可以先去洗澡的。”她端起牛奶。

“好。”

陈淮嘉从次卧衣柜那了衣服,进了浴室。

尚衡隶喝完牛奶,继续改论文,但耳朵不受控制地听着水声,淅淅沥沥的,隔着门变得模糊。

但她的眼睛不禁往浴室方向看去……毕竟一个成年男性在自家浴室里脱光洗澡……嗯…

诶,管他的,堂堂尚衡隶又不是没见过男人裸体女人裸体,当年她画的全裸石膏像虽被父母批评伤风败俗,但依旧被当作优秀作品放在学校画室供人学习。

浴室门开了。陈淮嘉走出来,穿着简单的棉质T恤和长裤,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,发梢还在滴水。热气让他脸颊微红,整个人看起来……很柔软。

“吹风机在抽屉里。”尚衡隶头也不抬。

“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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