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开门那一刻
重新找到店面的那天,台北下着那种下不乾脆的小雨。
雨点细得像砂,落在马路上,只把灰尘拌成一层更脏的泥。
铁皮屋檐一路滴水,巷口红灯牌子忽明忽暗,像谁在迟疑要不要关机。
这条巷子离原来的「瑶刺青」不算远,却绕了一个弯。
房仲带他看的时候,嘴里念的全是「地点不错啊」「租金算便宜」
「之前也是做工作室的」,没有人在意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,为什麽拿得出这笔押金。
钥匙转进锁孔的声音,b他想像的还清楚。
铁门拉起来,灰尘味和cHa0味一起扑出来。
里面空空的,只有几张留下来的旧桌子,一盏挂得太低的日光灯,还有墙上一道道被前任房客钉钉子留下来的孔洞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「以後就是这里了。」
他在心里说了一句。
没有对谁,纯粹是为了让这句话在空气里待一秒,听起来b较像真的。
那一半「还没洗白的钱」,在转为押金、装潢订金、第一个月房租之後,变成几张收据和一串乱七八糟的帐。
他算过很多次,每一次结论都差不多——
这间店要活下去,不是只靠「有没有梦想」,而是每个月电费水费房租要不要人命。
他把打工存下来的钱也一起砸进来,墙重刷,灯换掉,地板拖了好几遍。
最後,他在玻璃门上贴上一张新的贴纸。
店名没有再用「瑶」。
那两个字他留在心里,在工具箱里,在针机声里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贴纸上只印了两行小字:「不坠刺青营业时间:下午一点到晚上十点」「不坠」两个字,连他自己都不太敢看。
像是给自己下了一个太大的承诺。
开门那天,他早到了两个小时。
音响还是旧的,放出来的歌有一点沙沙的底噪。
桌上排好针头、手套、消毒水,垃圾桶里铺了新的黑sE垃圾袋,什麽人都还没来,整间店乾净得有一种不真实。
铁门半拉着,只留一个人可以钻进来的缝。
他坐在柜台後面的椅子上,翻着那本已经被他画满的草图本——
每一页都是这阵子熬夜画出来的图,有些成熟,有些还看得出青涩。
手机萤幕黑着,一如既往地安静。他告诉自己:第一天没客人是正常的,这条巷子本来就不热闹,不是网红店,没有人会特地来拍开幕打卡。
「慢慢来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对自己说,「反正你的人生也没哪一段走得快过。」说完,门外就传来一个敲玻璃的声音。
「请问,有在营业吗?」一个nV声问。
他抬头。
玻璃门缝外站着一个nV孩,长头发简单绑成马尾,脸没什麽妆,眼下却有淡淡的黑圈。
她穿着一件有点旧的牛仔外套,肩上背的帆布包边角磨白了,整个人看起来不像那种会跑来刺青的人——
或者说,在很多人想像里,「会跑来刺青的人」不应该长这个样子。
「有。」
他站起来,把铁门拉高,推开玻璃门,「今天开始。」
「哇,」她往里扫了一圈,「那我算头香客人?」她说话的方式有点轻,但不是那种讨好人的轻,而像是习惯在尴尬时先丢一句玩笑,给彼此一个可以退的台阶。
「算。」他点头,「你要喝水吗?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「好啊。」她大方地说,「谢谢。」他倒了一纸杯水给她。
她两手捧着,一边喝一边打量墙上的样本图。「你自己画的吗?」她指了指那几张还没来得及裱框、用胶带先暂时贴上的图。
「嗯。」他说。「不错欸。」她点点头,「有在看解剖书喔?」他愣了一下。
「一般人不会看得出来。」他说。「我不是一般人。」她笑了一下,「我在法律扶助那边打工,案子的照片看多了,有没有瞎画看得出来。」
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毛,但她说得很平,像是在介绍自己的打工内容而已。
「你是律师?」他问。「还没。」她摇头,「夜校还在念,最菜的那种工读生。」
她把水杯放在桌上,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透明资料夹。里面夹着一张她自己画的简单草图——线条歪歪的,却看得出来是刻意的。
「我想刺这个。」她说,把图推到他面前。
图很小,是一朵有点歪掉的花,旁边写了几个歪歪的字:
「活着算数。」「位置呢?」他问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把手指按在自己的前臂内侧,接近手腕那一圈薄薄的皮。
「这里。」她说。「有特别的意思吗?」他照惯例问。
问这句,不是八卦,而是习惯——很多人一听见这个问题,就会把原本藏在心里的故事,倒出一点来。她沉默了一下。
「我妈以前有一句口头禅。」她说,「她说:活着就好。」
「听起来很普通。」他说。「对啊。」她笑笑,「普通到有时候你会以为那是敷衍你。」
她指尖在那几个字上头轻轻划过。
「可是她那句话,是在被打到嘴角破掉、在派出所坐到天亮、在法官面前被问你为什麽不早点离开的时候,还会讲的那一句。」
她抬头看他一眼。
「所以我想刺在这里。」她说,「提醒自己——有一天,如果我也想不开,至少看到它,还会想起她当年是怎麽把自己撑过来的。」
那一瞬间,他莫名想到昨天晚上那张被他捏到皱掉边角的全家福。照片里的妈妈,笑得也像在对谁说「没事啦,活着就好」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喉咙有一瞬间发紧。
「可以。」他说,「图我帮你修一下,不会改意思,只是线条稳一点。」「你很年轻。」
她突然说,「第一次开店?」「看得出来?」他苦笑。「看得出来。」她点头,「你刚刚给我水的时候,手在抖。」
这话说得太直接,他反而被逗笑了。「紧张。」他承认,「第一个客人嘛。」
「那也算公平。」她耸耸肩,「我第一次刺,你第一次在这里帮人刺。」她从包包里拿钱包出来,打开看了一眼,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。里面现金不多,几张零钱夹在学生证和几张收据中间。
「价目表可以先给我看吗?」她问。他突然有点不好意思。
新的价目表还没来得及印,他把自己写在便条纸上的估价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她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「好。」
她抬头,「那我转帐一半,剩下的一半,下个月发薪日再补可以吗?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说得很自然,没有那种「拜托」的卑微,只是陈述一个现实。
「可以。」他说,「你不用一次付完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她松了一口气,「我刚才一瞬间有在想,要不要跟你说——」她顿了一下,像是在衡量这句话会不会太超过。
「跟我说什麽?」他问。
「说如果我每个月来帮你打扫、帮你跑法律文件,当你专属法律小妹,是不是可以打折。」
她笑出声,「之类的。」这个玩笑丢得轻,但他听得出底下的东西——
在这个城市里,很多人早就习惯了「用自己会的东西去换别的资源」,只是那个「会的东西」有时候被扭曲得很难看。
他想到那些在夜店包厢里,笑着说「要不要包我一个月」的nV孩,和那个准备拿自己身T来抵刺青费的小模,还没出现,却彷佛已经站在时间线的某一端向他招手。「你不需要那样。」
他说,「分期就好。」她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。「好,分期。」
她说,「那之後如果你被告、被抹黑,我可以免费帮你看状况,算是利息。」这句话说完,他和她都笑了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笑里有一点说不出口的讽刺——
他们都知道,「被告」「被抹黑」这种事,在现在这个世界里,距离任何人都不远。
准备刺的时候,她把外套脱掉,卷起袖子,露出那截细白的前臂。皮肤上有一些淡淡的小疤,大部分已经看不出来是什麽留下的。
「这些是?」他一边消毒一边问。「搬东西撞到的。」她说,「有时候也不知道怎麽来的,就这样过。」
她躺在椅子上,眼睛看着天花板,呼x1刻意放慢。
针机启动的声音在小小的空间里嗡嗡作响。
那声音他太熟悉了——
在程瑶的店里,这声音像是日常,像是有人在旁边轻声说话。
现在,这声音第一次在「不坠刺青」里响起。他握针的手,b前几天练习时还稳。
花的轮廓先出来,再是那几个字的外框。「会很痛吗?」他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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