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狙击
延安军营,阎壑城百无聊赖地观赏赵常山与陆槐比划,名为过招,实则干架。两个老友十多年来互殴的场合,没个上千回,少说八百次。阎壑城规定他们友好切磋、不许伤人,然而两人严阵以待,颇有不把对方打残不甘休的架势。原因在老阎说,打赢的军阶晋升一颗星星,使得陆槐直呼竟有这等好事。
如今北洋三系仅存张作霖奉系为首,直系吴佩孚倒台,川系内部互斗钻空子,以致各省大乱数月,话说回来民初以来从没安定过。周围省分争夺,之於陕军可大可小,陆槐个人最看重的是,终於又有一名上将名额空缺了,等这些死人骨头轮替不知等了多久。
阎壑城好整以暇地看陆槐拎拳头对准赵常山揍,丝毫不顾老朋友颜面,老平挡住那阵火急火燎的挥拳,陆槐趁他防护空档猛击老平的胸肋及腹部。赵常山出拳没陆槐快,胜在耐心和毅力,他右腹挨了几拳,拽过对手胳膊,反手一掌劈在老陆的脖子上。阎壑城倚着大长腿悠哉看好戏,不忘评论:「让你们别杀人,还能演成这副德性。追加一条:不准打个半死,谁害对手不良於行,我打断他的腿。」陆槐挨了手刀,眼冒金星差点晕厥,有幸亲身经历被老阎打断一手一脚的体验,听阎壑城发话,陆槐愤慨地大声嚷嚷:「靠──你不早说,都快殴打致死了!」老平很有公正精神,在陆槐尝试缓过来的期间没发起攻势,换作他人早趁机干掉了对手。
要是不设条件,他们可能打至天黑还没完,阎壑城看热闹不嫌事大,单手拎来两把剑,分别扔给二级上将和预备上将候选人。慵懒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幸灾乐祸,阎壑城道:「增加难度,一样不准伤人,倒数计时十分钟。」看穿了陆槐没问出口的问题,阎壑城说:「更不容许毫无行动的发呆充数。」陆槐又飙了一连串脏话,占去两分钟,这下子老平想到应对之法。他佯攻陆槐手臂和身体,实际刀刀砍在对方剑上,既攻防又推进时间。陆槐连忙挡下、乱砍一气,剩三分钟时才了解到老平意图,反而不配合了。「他娘的麻烦!」陆槐啐了一句便丢下剑,朝赵常山扑过去,扭打在地。老平不是没料到陆槐直接来袭,可是哪有人自行往刀口撞?他急忙扔开剑,动作便慢一步。计时结束那一秒,陆槐坐在赵常山的腹部上,姿势很是不雅。
「我赢了。」陆槐急着对阎壑城邀功,不敢相信自己打赢,又吼了一次:「我赢了!他妈的,老阎你可要说话算话!」「行了行了,你这不成器的臭小子,快给我下去。」赵常山推搡着三人中年纪最小的老陆,无奈骂道。陆槐没计较他的调侃,紧盯着阎壑城接下来的表示,双眼放光、耳朵竖起,只差冒出一根大尾巴对着他摇了。
阎壑城一本正经憋笑,示以明令:「陆军中将陆槐,功勳卓越,晋任为陆军二级上将。」
陆槐爆出一阵欢呼,接着是更多的脏话。他欢欣鼓舞地拉起赵常山,给老战友的拥抱差点压扁老平。陆槐甚至冲过来抱住了阎壑城,胡言乱语地抓着高大的督军激动蹦跳。多年夙愿得偿所望,阎壑城能感受到老陆的兴奋喜悦之情,确实替他高兴。「好了,我听见了。」阎壑城推开过度亢奋的老友,打趣拍了几下陆槐的头。陆槐故作镇定地咳几声,严正声明:「我已经结婚了,要是以往的话我就接受你的示好,不会客气的。」阎壑城眼神危险地眯起,摆明不想听见陆槐时隔多年的二度搭讪,戳破道:「还想试,凭你打得赢吗?」赵常山放声大笑,边拍掉衣服上的灰尘边说:「老陆真是贼心不改,该说傻还是坚持,你当自己还是年轻小夥子?况且那老早的故事,超过十多年啦!」阎壑城冷冷说:「一九一一年初,已是清朝的事了。」老平听闻更是笑得摔回地板,老陆不甘示弱,大嗓门反驳:「今天是个大好日子,不吵架、就庆祝!我请客!」赵常山用力捶他的脚,差点打得陆槐歪一边去。「虽然我没老平跟着久,老阎就是器重我,这兄弟没白当。」陆槐喜孜孜沉浸着,想不到阎壑城立刻将他一军,说道:「老平预定升一星上将,大你一阶。」
陆槐整个人懵了,震惊张大嘴巴,硬是好几秒钟没反应。其实阎壑城有意提升他们俩,不论谁晋升均是应当。刚才过招赵常山有意放水,他看在眼里。即使临时起意,光凭陆槐的表情,他也要给老平多升一级军阶。
持续惊吓的陆槐再度开口:「干!我操你大爷的。阎壑城你这个大混帐!耍我很好玩吗?咱俩都升官,何必先打一场,绕一大圈忽悠我!到头来老平又大我一阶,操他妈的,害我爽得当作梦想成真,你就是看不惯我得意!」赵常山的回覆很淡定,说:「谢了,老阎。声明一下我事先不知情,老陆。换成我也整死你,谁叫你这人好骗,还他妈嘴贱?」
陆槐没空应付赵常山,已把拳头转向了阎壑城,奈何陆槐斗志高昂、技巧不足,续航力堪忧。阎壑城几乎没移动重心,偏头或侧身避开了陆槐的攻击,两手插着口袋,以防直觉回击揍飞老陆。陆槐气喘吁吁扶着膝盖弯下腰,照样不服气地破口大骂。阎壑城难得有些怜悯地看着老陆,他拍了两下新任上将的肩膀,平静说道:「我没骗你,你是名副其实的上将了,老平的四星肩章和勳章还在路上,在他晋升前,你们是平等的。」陆槐瞪大眼睛看着他,来不及顶嘴,说老阎你刚才干嘛不讲,害得他连阎长官的袖子都没摸到,打了一场空气。阎壑城把他拉起来,让陆槐坐在场边的长椅上,说:「你是靠战功实力挣来的,何况你比当年的陆司令更年轻,恭喜了,陆槐。」阎壑城这番话说中了他心坎,要不是从忿忿不平至感人肺腑情绪跳得太快,老陆真会哭出来。阎壑城经常觉得陆槐一个四十的人,个性幼稚这点跟家里叛逆青年小云很相像。「陆叔叔需要我们关爱他!」阎炎稚气的笑脸在他眼前翩然闪现,阎壑城温柔地笑了一下。
陆槐又盯着他瞧,极为认真地说:「老阎,你别笑,这招对一心一意只爱叶霜的我来说,早已免疫了。」阎壑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,克制自己勿冲动、不要巴陆槐的头。他说:「我想起阎炎说我们得多关心你,你看起来挺需要。」陆槐笑得活脱脱是恋爱中的幸福傻子,说:「小侄子就是招人疼,不过我现在有全天下最好的老婆了,我谢谢你们的关心,从今往後不再需要啦!」赵常山看了直摇头,叹道:「没救了,恋爱脑没药医。」陆槐简直唱了起来,张着手臂喊:「爱情乃是最先进的灵药!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阎壑城也看不下去,切换话题之快,傻笑中的陆槐措手不及。作为长官难得一见摆架子,阎壑城发号施令:「陆上将,就职第一天,领三只军犬去洗澡。」陆槐笑容还未收回,骂了声:「操──」在陆槐的连珠炮国粹袭来前,阎壑城说:「带他们回西安给炎儿看看,不必待老宅,你自行放假。」陆槐转怒为喜,喊:「好!就去你家,还要带叶霜一起住!」老阎宅邸好比皇宫,还有仆人服侍,陆槐上哪找这麽好的度假村。阎壑城本意给新婚军官多放几天,考虑家里闹腾程度,修改了决定,道:「一周。」陆槐乐呵回答:「行。」阎壑城面不改色,说:「彻底洗乾净,尤其那只哈士奇。」赵常山乾咳一声,哈士奇是几年前他在东北边境捡的,乐天活泼,在军营里到处捣蛋。两只年龄更大些的军犬是杜宾和德牧,训练有素、杀敌奇快。养三只小狗崽子时,带到西安给孩子们看了几次。自从段云陪阎炎玩,阎壑城没必要再带狗狗回家。既然前几日阎炎对他提起,就让他们多玩几天。
阎壑城随意挥手,让陆槐解散,正要去看狗狗的老陆发现两个上级没行动,怀疑道:「这是要密谈什麽,干嘛不让我听?」「你留下来也成,协助探讨老平晋升的嘉奖事宜。」阎壑城笑着说,不意外听到陆槐骂骂咧咧的答覆:「我靠,去你们的。」摆脱陆槐,赵常山掏出菸盒,阎壑城婉拒了。「要不是三天两头派我收屍,真以为你转性了,老阎。」
老平顾着抽菸,阎壑城察觉老友酝酿话未说,不外乎一件事,他乾脆指出:「看来你也要结婚了。」这不是询问句。赵常山吓得呛着烟圈急忙澄清:「什麽?没有的事!好吧、算是。我是说,还没决定好时程……」直来直往的赵常山少见地含糊带过。「就挺突然的,不是什麽大事,过阵子安顿好会告诉你们。倒是你,撇开老陆打算说啥?」
阎壑城淡淡说道:「煇儿跟了我。」他直言以告,赵常山尚未意识这话杀伤力,反问:「他是你儿子,不跟你跟谁?总不可能把他送到外面去。」「我的意思并非指军里。」阎壑城说:「阎煇是我儿子,也是我的伴侣。」
赵常山如遭雷击,菸掉至地面,怔了半天说不出话。阎壑城不期望他理解,即便认识近二十载的老朋友。「选择告诉你是因为,万一发生什麽事,你们能替我留意家里三个孩子。」赵常山回过头来,张嘴便说:「呸呸呸,别说那些不吉利的,这麽多年不也好好的?管他大风大浪,咱们几个扛过来了。」赵常山思索半晌,接续说道:「阎煇年纪小,他现在听你的话,不等於未来不会改变。我把他们当成亲侄子看待,阎炎和段云都是。如果他们过得好,自然不需我插手。但是今天丑话说在前,不论哪个小孩子对你和阎煇的事感到害怕或抗拒,向外求助的话,我不会退让的,老子不怕你。」阎壑城以为赵常山会说更多,看样子仅此而已。他说:「不愧是孟起,够义气。」赵常山叹了口气,苦笑说:「看来我原本想说的跟你家比起来,根本小巫见大巫。算了,改日再提吧。」赵常山突然问他:「等等,陆槐知道吗?」阎壑城点头,道:「两年前。」看来陆槐也很讲义气,可以让他多放几天假。赵常山哀叫:「你竟然更信任老陆那家夥,而不先告诉我!」阎壑城说:「无关顺序,老陆是医生,许多事问他清楚。」老友讪笑几声、摇了摇头,对着阎壑城手臂一个肘击。待赵常山抽完另一根菸,说:「那我走啦,老阎。明天见。」
不急於跟那两人解释清楚,在常人眼中不能接受,堪称异端。阎壑城在军服口袋摸出一颗水果糖,是阎炎放的。阎壑城拆开糖果纸、含进嘴里,想起阎炎天马行空、毫无忌惮的童言童语,哪天随口说出他们真正的父子关系也不稀奇。到时苦了陆槐赵常山这对难兄难弟。坏人必须由他来当,阎壑城打定主意,杜绝他们的惊骇表情吓到小儿子的机会。
隔日清晨,前往阅兵地点途中,阎壑城带着阎煇穿越小径,路经相对偏僻的第四区。营区多为川桂人,队伍数较其他军营少,迁往第三区合并的据点。前方几百米是一栋废弃宿舍,数月无人进驻,掩身茂密的树林後。周围种满柏树和苹果树,原先紧密相连的树荫,此时显得稀疏,枝叶间隙透着远方建筑轮廓。
阎壑城甚少来此,却察觉了周遭异常,不动声色地握紧阎煇的手。阎煇同样不出声,提高了警觉。他们走过一个拐弯,眼看灰墙距离不过两百公尺。
阎壑城猛然拉起阎煇向前冲去,烟雾弹在他们後方掩盖路线,仅是争取危急的几秒钟。背後惊传枪响,落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不过几米。这不是第一回跟狙击手交锋,然而阎煇也在,阎壑城当前无法部署反狙击,更不可能以半自动手枪瞄准远处的狙击手。恐惧只会让事态变得更糟。他将阎煇全身护在自己之下,不让青年一寸皮肤暴露在外。还有几十公尺。
十秒、九秒、八秒……他似无所觉,步伐激烈专注。七秒、六秒……数击枪响炸在阎壑城脚边,一枪比一枪更近。五秒、四秒……一发子弹划过阎壑城左眉骨,他压紧了阎煇挣扎的身体,不让他抬头看自己。
三、二、一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踏进狙击视线死角这一刻,一击子弹射穿了他的右膝,阎壑城顿失平衡,重心不稳地往前倒。他还抱着阎煇,肩膀撞击在地,向旁翻滚减轻力道。阎壑城背抵水泥墙砖,几发枪响被墙壁阻隔。阎煇焦急万分地查看他伤势,说:「父亲!」阎壑城冷静下令:「煇儿,去找老平,不要交战,也不要回头。」他握着阎煇双手,把腰间的枪迅速交给儿子。阎煇盯着他的眼神难以置信,急喊:「父亲,我不能丢下你!」阎壑城温和摸了他的脸,话语却冰冷无情。「这是命令。」阎煇扶着他站起身,他的孩子抿紧唇,双眼通红盯着他不放,终是转头朝北边总部奔去。
阎壑城擦去眼睛周围的血迹,掏出大衣里两把45手枪上膛。一个狙击小队由十至二十人员组成。阎壑城倒是希望他们全朝着自己来,一个也别去找阎煇。他看着从墙後走出来的一队人马,表情轻蔑残忍。至少那帮人没让阎壑城等太久,他可无耐心陪他们耗。
阎壑城瞬间开枪,击杀冲进建筑的三名士兵。他无意浪费子弹,跃至矮墙後方,来者两人停下脚步朝他瞄准,身影重叠成一线,阎壑城一枪射穿两个头颅。还有三发子弹,阎壑城卸下用後的扔进口袋,抽出全新弹匣喀一声装上。
他连连开枪,拽过近处屍体作护盾,大兵纷纷倒下的躯体在墙上砸出血窟窿,头炸开了花。阎壑城左手朝反方向射击,扫除另一侧的敌人。眨眼间再次换好弹匣,枪杀一名正要掏手榴弹的士兵。
长鞭手柄落入阎壑城掌中,他甩出鞭子,綑住几步外正在指挥的士兵脖子拖至脚下,一枪爆头。鞭子抽回的强劲抄起屍首悬挂空中,阎壑城拎着破洞的屍体挡住十几发射击。在那几人打完子弹的空档,毙了剩下的人马。
还有一人,见组员全灭准备撤离,是为逃命或回报消息不得而知。阎壑城懒得费心思,他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接近自己,接着是一发子弹射穿逃兵的後脑勺。碰──
阎壑城转身对上阎煇担忧却坚定的神情。长子缓缓放下枪,明白此刻父亲压制着怒意。上一刻果决射杀敌人的青年,犹豫地向他走来。阎壑城没说话,仅仅握住他的手,确认阎煇毫发无伤。
赵常山带着一批人匆匆赶来,甚至顾不着行礼,直接朝他吼:「老阎,你们没事吧?」阎壑城颔首,赵常山接着说:「狙击手藏身地点找到了,当场击毙,我派人搜索营区,目前没有余党的迹象。」
老平在总部的话,队伍不会这麽快赶到,阎煇也不可能即时回来找他。老平应是从另一侧前去阅兵的路途听见枪声,带队探察。这也表示,煇儿没听他的话。
生死一瞬的危机解除,接踵而至的後怕与愤怒袭来,阎壑城攒紧拳头,手指狠狠掐进虎口,过了几秒才松开。阎煇站在身侧,靠近他血流如注的右膝,显然想搀扶他却不敢动。阎壑城轻抚长子的後颈,压低的音量只有他们父子听得见,说:「煇儿,站在队伍里。」阎煇点头,不试图作解释,走至赵常山旁边的空位候令。
阎壑城对一众军官下达指令,道:「第四军长押解审讯,职务今日起由第三军长、副军长兼任。排长、连长、营长级别人员,革职论处。任团长及其上层第四区军官,全数枪毙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二十八章惩戒
阎壑城站在第四区军械部顶楼,端详横亘的屍体。阎煇在他身边,另两名军官守着出口。赵常山盯着他冒血的膝盖,走到他们附近压低声音说:「老阎,没事吧,要不先去医务室?」阎壑城说:「汇报情况。」
暗忖阎壑城在爆发的临界,老平见他这般残酷神态也不由得发怵。回想围剿直系那天,阎壑城身扛机枪横扫血海,转身却对老友笑了笑,一派无事地问老平他们那边打得怎麽样。
知晓阎壑城此刻不容质疑,老平认份地说:「带队通往第一教场,途经第四区,在六时三刻听见枪响,留一队人马通知各营并搜索地面,当即率人赶过来。我们先抵达军械部,两名看守敌军被当场击毙。至顶楼查看时,枪手已遭我军塔楼的驻点人员反狙击。其余护卫一见我们就自杀,是氰化钾。」赵常山踢了一脚地上那具脸部变形的屍体。
片刻後,阎壑城开口的语调并无特别愤怒,反而冰冷不带一丝温度:「让勤务官问讯後敲掉他的牙齿,拔了舌头。要是在我抵达前,犯人死亡的话,押解的随行人员及审讯军官惩戒连坐。」他转身对赵常山说:「把弹匣交给我,带着那两名士兵离开,半小时内将这栋楼炸乾净,执行全区扫雷。一小时之内,到侦讯大楼单独向我禀报。」赵常山将备用弹匣交给阎壑城,对他行礼道:「遵命,长官。」
阎壑城待他们离开後,掏出大衣里剩下的三发子弹上膛,他对着狙击手死屍连开三枪,那颗凹陷的脑袋成了血洼里的碎骨。阎壑城替换弹匣,喀擦一声如收割的镰刀。七枪全开,地面已是一滩烂掉的血块,再看不出人形。
拿出军大衣口袋里的弹匣再次上膛,阎壑城对静候在旁的阎煇说:「枪拿好,你跟我来。」阎煇右手握着他的半自动手枪,阎壑城换手持枪,牵起长子大步离开。
前一届军长殉职,孙并担任第四军长届满一年,负责的士兵超过四万。从先前表现及资历看,被策反不过近期的事情。孙辩是四川人,川系各派自乱阵脚非头一遭,这时大张旗鼓,无非利用北伐乱局藉机作大,收回派系地盘。阎壑城不因地域区别调派人员,别说陆槐的来历,阎壑城自己就是个外乡人。
阎壑城让待命军官翻开刚才的屍体,摘下每一具头盔,亲眼确认这批人没有一个是他手里带过的兵。接着与阎煇抵达刑讯室,迎接的值勤上校对他们严整敬礼。阎壑城问:「他稍早说了什麽?」上校回答:「禀告督军,孙中将被捕时,说:我早该知道的,弟兄们一个都没回来。除此之外,数次刑求过程,没再说过一句话。我们照您指令,防范他自戕已做出相应处置。」当过陕西的高阶军官,起码有基本的骨气。
阎壑城说:「你们去监控室待命,见到赵副司令让他在此候令,阎少将跟我进来,其余人员不得入内。」「是,长官。」三名军士接过命令便退下了。年轻上校还算机警,阎壑城认得他是老平的义子。
阴暗狭长的墙壁溅有不少陈年血迹。孙并的嘴被绳结绑住,固定於两侧壁面,犯人就算低头也不可行,只得伸直脖子挂在空中。绳索绑在两边肩膀,避免他吊死。孙并的十指黏在桌面,脚上拖着铁链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「孙并,看在你这几年尽忠职守的份上,尽快招供,准你速死。否则你身体会在反向拉扯下,五马分屍,速度因人而异。有个探子在这撑不过十小时,你至少一天一夜。」阎壑城只不过随便说几句,他知酷刑或性命威胁对忠诚的士兵无用,不必犯人发言,他自有手段逼供。「每说一个名字,断你一根指头,要是手脚不够换脏器。想必联系你非默默无闻之辈,我不希望浪费太多时间。」
阎壑城拿出随身匕首,狠戾砍掉孙并的右拇指,说:「张作霖。」孙并身体晃了一下,显得急遽痛苦。阎壑城再砍断他食指,道:「吴佩孚。」阎壑城念出下一个名字时,明显比前两个头子不屑:「老冯。」想必痛楚还不够,阎壑城继续削掉孙并的手指。「杨森。」孙并的右手只剩一根小指。阎壑城停顿了一秒,才说:「刘江。」孙并眼睛一睁,瞳孔扩大。阎壑城冷道:「你是条汉子,可惜他不是。」阎壑城说完便将匕首插进孙并前额,刀尖直接从後脑勺穿出。
阎壑城摘下皮革手套、弃置桌面。他看阎煇脸色略显苍白,呼吸平顺,除此之外没受太多惊吓。阎壑城走向阎煇,尚属镇定的青年随着自己逼近,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。还未说话,赵常山敲门的声响打岔里面的对峙。阎壑城不由分说拉着阎煇踏出门。
距他指派赵常山过了四十分钟,阎壑城深沉的眼眸扫过站在一边的上校,说:「我记得只让你过来,老平。」那青年吓得差点往赵常山背後钻过去,老平赶紧止住他滑稽的动作。「欸,一人做事一人当,是我叫他跟来历练一下,守约是我乾儿子。」赵常山对着年轻人肩膀搥一拳,说:「还不快向长官敬礼?」长相端正的姜守约立正行礼,喊道:「督军好,少将好!」尴尬三秒後,老平又怒搥他一拳,说:「笨哪,还有我!」姜上校急得又一次行礼,对老平喊:「乾爹好!」在老平拳头挥下前,青年抱头赶紧纠正口误:「喊错了,上将好!」赵常山去年就对阎壑城提过这个乾儿子,还多次强调真是正正当当的义父子,与段云在阎家的特别礼遇不同。
阎壑城颔首,揭过这档事,说:「汇报。」赵常山恢复严肃,说:「第一轮搜查排除各区异常,第四区军械部炸毁,过程无人员伤亡。孙并住址烧得焦黑,据士兵回报是他本人放火,现场搜不到证物。第四区其他军官行刑前,招认接受孙并贿赂,说法都相同,是孙并联系他们,各队伍在今日延後全体阅兵,待上级问起,孙并会说军营染疫。几个低阶的官员没收到通知,搜他们宿舍或户头,查无近期可疑的金援,暂押第三区监狱。」
阎壑城听完对赵常山,说:「派他来的是刘江。」赵常山诧异看着他,骂:「竟然是他?操,我当成姓张或姓杨派来的人。」阎壑城偏头向刑讯室,道:「找根木棍串了他,挂在教场司令台前方,以儆效尤。」他最後下达命令:「若非要事,严禁出营或通讯,解散。」
踏出审讯室一路寂静肃杀,经此重大叛变,营区军官无不严守岗位、执勤待命,生怕阎壑城一怒,下令犯错军士连同几十具屍首拖去埋了。男人阴鸷脸色让阎煇心生畏惧,安静跟上阎壑城的步伐,悬而未决等待着惩罚。他们走回办公室,阎壑城脱下外套扔在桌上,脸和右膝在流血,他却想将伤口划得更深。阎煇不待他指示,已拿纱布捆起他的伤处,压住止血。他看阎壑城没有抗拒自己的靠近,以手帕沾湿了水,沉默地擦掉男人脸上残留的血迹。阎煇的手谨慎得不能再轻,怕擦拭力道让凝结的血痂破裂。做完以後,阎煇迳自跪在地上,等他下令。
他不想看阎煇跪着,转过身说:「不必,你先退下。」「长官对我有何处置?」阎煇有时跟他一样固执,明知危险偏要硬闯。阎壑城退开一步、侧身看他,阎煇还跪着,眼里一抹难得的叛逆,这样的率性通常只会在另外两个孩子脸上看见。阎壑城冷漠说道:「军官惩戒已下达,你不在其中。阎煇,我解除你的军职,从明天开始,不能踏进军营一步,听懂了吗?」
阎煇大为震慑,久久不能回神。阎壑城再度开口,说:「起来。」那仅有的一丝挑衅自阎煇语气里消散,他迷茫不安地问:「长官?」「还记得我是你长官,我说的话你可曾听进去?」阎壑城声音不重,然则字句钉入阎煇的耳膜。他颤巍巍地说:「父亲,请您责罚我,不要这样……」阎壑城感到愤怒心痛,狠狠拽起阎煇,沉声质问:「要是我亲自惩罚,你承受得起吗?你跟着我多年以来,见过哪一个军官能活着违抗我的命令?」阎煇没抬起头,好像一具易碎的人偶,任他拖曳着失去心神的身躯。「阎煇,回家待着,这件事没有转圜。你不听的话,我就把你锁在隔壁房里,不准出来,就算我不在这也一样。」
阎壑城力气不轻,阎煇踉跄了一下,缓慢走近门边,伸手握住门把。转动声响那一刻,他看着阎煇锁上门,甚至关上第二道锁的插销。阎壑城内心燃起怒火,沸腾更甚杀戮的慾望。阎煇转头望着他,声音颤抖地说道:「我不回去。」
阎壑城深吸了一口气,慢慢开口:「阎煇,以为我制不了你吗?」他抽出鞭子,顷刻綑紧阎煇的手腕,阎煇来不及看清阎壑城的动作,已被制伏压於门上,青年惊讶地痛呼一声。沾过人血的鞭子质地粗韧,阎煇挣不开、皮肉被绑得死紧,洁白肌肤渗出一圈血痕。事已至此,阎煇依然没有求他,瘦削的肩胛骨微微发颤,也不肯转过来看盛怒的男人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阎壑城轻而易举地抱起阎煇,将人摔在长沙发上。阎煇别过头,不想让父亲看见他隐忍的泪水。阎壑城不再多说,至书桌拉开抽屉,拿出一把许久未用的武器,是旧式的左轮手枪。旋转弹膛的金属声响过於刺耳,阎煇惊恐回头,瞪着阎壑城的一举一动,害怕万分地求饶:「父亲……您要做什麽?」阎煇激动挣扎起来,使劲开扯腕间的鞭子,丝毫未觉血痕磨得更深。阎壑城低声说:「煇儿,待在那别动。」
军靴踏过大理石地面的敲击声,阎煇的心脏随父亲走近自己的脚步震动。阎壑城持枪抵着阎煇的肩膀,冰冷的枪管划过锁骨,那里仍有阎壑城昨夜留下的印记。枪管掠过青年的胸口,摩擦刺激得乳尖变硬,透着诱人的红晕。手枪往下逡巡,这副身体每一寸都是他的,被他占有过。阎煇漂亮的双眼浸满泪水,阎壑城亲吻他的孩子,品尝纯净的献祭和恐惧。在阎煇痛楚的目光中,阎壑城将枪口对准自己太阳穴。
阎煇惊骇地望着他,微弱声音差点无法被阎壑城听见:「爸爸,我求你,不要这麽做……」阎煇不敢动,更不敢放任阎壑城继续下去,苦苦哀求:「爸爸、不要……」他吻阎煇,停在原处的右手扣下板机。
仅是一声空响,子弹没有击发。阎煇大口喘气,虚脱得瘫软在他怀里。阎壑城说话的样子犹如置身事外:「危急时刻,难保判断不出现误差。煇儿,你七岁就认得这把枪,不是吗?」他退出转轮,让阎煇看见弹膛里的子弹。阎煇的泪掉下来,忍不住啜泣,被绑缚的双手抱着阎壑城的脖子,伤心欲绝地吻他,恳求道:「爸爸,放下枪好吗?我求你了,把枪放下……」
阎壑城将左轮置於地,双手抱紧阎煇。他缓和地抚着阎煇的发丝,长子的额头贴着他侧脸。阎壑城平静说道:「煇儿,像这样的时刻,非要我带着你再经历一次吗?」阎煇在他怀里惊惧一震,阎壑城更加搂紧了他,道:「绥远爆炸那瞬间,是我此生最恐惧的一刻。怕你跟着我葬身火海,怕我保护不了你。即使是我也避不了枪杀或火焰,你怎麽不听话呢?」他正要割断阎煇手上的束缚,却听见阎煇哭着说:「我做不到,对不起,我真的做不到……父亲。」
第二十九章剖心
犹坠冰寒,他从未经历此刻的心冷无力。是他将阎煇拖上绝路,是他放任恶念,亲手引起的後果。阎壑城想让阎煇明白,等在前方的究竟为何,却始终做不到拯救阎煇的孤注一掷。或许这是他的报应,罪孽深重的惩罚。
阎煇在哭,为他给的磨难受尽煎熬。他听着孩子心碎的低泣,阎壑城轻抚阎煇手上的血痕,单膝跪地,抓紧易折的手骨贴着自己的脸。须臾几声心跳,延长的时光恍惚又真切。阎煇手心很冷,阎壑城覆盖着他,贪恋的温度在他手中留得不够久,没办法捂热。他想拾起那把左轮,反而施力压紧了阎煇的手。
他寻求过刀锋划开血肉的痛,血液喷涌令他宁静,纷扰思绪逐渐退去,杀戮的瘾终会平息。每当陷入失控的临界,以此遏止狂乱的冲动。他最不愿意的,便是伤害阎煇。
阎煇哭泣的身体颤抖着,眼泪不停滑落,流过伤口,晕开了血色。阎壑城轻声说:「煇儿……未来会变得如何,你想过吗?」他们目光平视,阎煇面容哀伤,的眼眸定定地望着他,说:「我想过,我真的明白这一切,父亲。」阎壑城说话的嗓音低沉温柔:「不论遇到多少危险,你总是不听话。」勇敢固执的孩子,他害怕挽救不了的孩子。他教会阎煇保护自己,带他杀人,领他踏进这条血腥的路。阎壑城再怎麽劝他停下,阎煇已经不听他的话了。
阎壑城搂着他的肩膀,缓缓说道:「我了解你,煇儿。你意已决,没有任何事能迫你改变心意,可是我不能放任你。如果你能动摇我的决定,往後就依你的意思。」阎煇拂过父亲眼角的血,轻柔地贴上他的脸颊,说:「父亲想做什麽,都让我陪您,好吗?」阎壑城抽出阎煇系於腰间的匕首,他动作放轻,避开青年裸露的肌肤。阎煇眼里不见惊慌无助,是深沉无尽的向往,如同恳求祈祷。是他欠阎煇的,应由他来还。阎壑城说:「无论是什麽结果?」阎煇跪在沙发上,受缚的双手抵着阎壑城胸口,吻着他说:「无论是什麽。我们约定好了?」阎壑城回应他,说:「约好了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起身站至中央,眼神锁住阎煇不离半分。阎壑城的神态肃穆庄严,手臂抬起,举高了刀,说:「三。」阎煇望着他的眼睛如此坚定,阎壑城放低声音,柔声说:「二。」无数画面掠过,最後只有阎煇的脸,刻在他眼里。「一。」阎壑城的话一落,匕首挥向心脏。
胸口漫延整面的血,阎壑城被阎煇死命扑上来的狠劲撞倒在地。他看着刀尖穿过阎煇交叠的手掌心,刺进自己的心口。阎壑城笑着说,牵扯心脏一阵剧痛:「煇儿真的不怕我。」他咳了几口血,欲抽出刀,阎煇却压着不让他动。阎煇咬住刀柄、缓慢退後,待刀刃脱离阎壑城的胸膛,迅速割断手腕的綑绑,脱下衬衫压紧阎壑城的伤口止血。阎煇坚决地说:「我赢了,你必须听我的,父亲。」阎煇强忍几欲溃堤的泪水,双眼通红地怒视他。阎壑城圈着他後颈,压低阎煇直到嘴唇相贴,说:「好,我答应你。」
阎壑城封住阎煇的嘴唇,不允许一丝逃脱的缝隙,阎煇被吻得近乎窒息,即将失去意识本能做出反击,咬破他的舌。血淌出他们追逐的唇,片刻不能忍受远离彼此的呼吸。
他钉住阎煇的身体,毫不收敛残暴心性,阴茎凿开紧窄的穴口撞进去,注视阎煇承受巨大痛苦,他要他疼,要他记住每一分绝望与狂喜均源於自己。阎煇痛得快晕过去,在父亲坚硬的背上抓出错综血迹,却不愿放开他,纵使阎壑城在扼杀他,在他身上一刀刀剥离生命。
阎壑城翻过身将他压在地,抵着对折的身体狠操,阎煇被他捅得支离破碎,骨头彷佛被拆散重新结合。抽离时湿润的软肉绞紧了阳具,渴望哀求他再顶进来。阎煇双腿勾住他腰间,追随侵犯的狂风暴雨起舞。他撑开阎煇的腿,握他脚踝往旁拽,阎煇忍不住哭着呻吟,暴虐激昂的惩罚依旧索取他的奉献。他分不清疼痛和喜悦,分不清身处何方或为何受罪,他只知道阎壑城在他身体里,而他需要自己。
阎壑城抱阎煇站起身,阎煇热烈地吻他,手臂缠紧了他的脖子,双腿折断似任由他摆弄。他禁锢着阎煇的骨骼,即使拥抱紧密得再无缝隙。他曾想推开阎煇,全因自己更想碾碎他。热流灌进阎煇体内,黏腻的液体喷溅他们滚烫的身躯。触目赤红,阎煇和他都在流血,相同的眼睛望着另一半自己。
阎壑城还未抽出来,架着人撞上身後的墙,他猛力扯掉窗帘横杆,刺眼光线遍照昏暗空间,苍白身体亮得像光辉,镀上华美的荣耀,再坠落蒙尘。他插进阎煇深处剧烈撞击,起伏的背脊是座无法撼动的高山。强化玻璃岌岌可危,阎壑城不在意,他要让所有人看见,阎煇是他的,他们抢不走他的孩子,亦夺不走他的性命。有人胆敢多看一眼,他会亲自挖出那些不识好歹的眼珠,教他们赔罪。他爱杀就杀,无人能活着反驳。
猛烈的冲击摇撼着阎煇全身,他融化在阎壑城的身躯里,与他合为一体。阎壑城不停歇地操他,随手掀开抽屉,拿出一把边缘弧形的薄刀。阎壑城低唤:「煇儿。」阎煇已被折磨得毫无还手之力,却抓紧阎壑城的手腕,拉住了他。阎壑城吻他的唇,再问了一声:「煇儿?」阎煇放松下来,阎壑城掂着他抱到腿上,握着他的手持刀,说:「你相信我吗?」阎煇喘息着,待心神平稳後低声回答:「我相信你,爸爸。」
阎壑城领着阎煇握刀,抬至胸口,在阎壑城心脏左侧刻下刀痕,划一道至右,再从胸骨往下划,是个十字。阎煇全神贯注,克制着刀尖不敢放开手。刀刃被扔开,他握住阎煇刺穿掌心的双手,压紧他的心脏。阎壑城说:「从今往後,你逃不掉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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