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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五章至第二十六章(1 / 1)

第二十五章阎王

阎炎不清楚段云的来历,只知道他是自己哥哥就够了。他听过段云说起天津老家的爹,还有另一个他拒绝称之为兄长的人。阎炎怕得躲在段云後面,段云大气不敢出,握紧了炎炎的手。叶霜焦虑地看着他们,段云正想开口,陆槐从桌底下塞了把枪给他,低声说:「小云,带他们走。」

段宏业相貌堂堂,一身墨色长袍马褂,温文尔雅,骨子里却阴险狠毒,一套表面工夫做得熟悉。俊雅的青年对段云说:「小七,你与外人尚且热络,对我这亲哥可丝毫不留情面。」段云一点就炸了,说:「谁他妈认你,少臭美了!」陆槐知道眼前是场硬的,趁事态不好收拾前,尽量能拖就拖。陆槐堆起虚假的笑容,说:「段公子,你可能认错了,他是我侄子,跟我一样从外地来的。」

段宏业瞧他一眼,冷漠道:「段紘筠,这就是你与丧家之犬同流合污的原因吗,同病相怜?」段云一股脑想冲出去,被陆槐拉住手臂,段云朝着段宏业骂:「段宏业,你有本事就冲我来,别牵连无辜的人!」段宏业讥讽:「无辜?你叛家出逃、躲在陕西,别说窝藏你的主谋,身边的人都是共犯。」摺扇不客气地指向他们,「一个倒台的广西将领,一个妓女……这小孩又是谁,你主子的小姨太?总不会是儿子?」说来也怪,桂系陆姓早年有闻,也探到段紘筠在陕军里待过,但是这小孩子成天跟他们上街兜转,竟没人查清他身分。更甚者,段宏业或他人派来的探子,不是凭空蒸发就是死於非命。

段云气炸,忍不住大吼:「操你妈的,段宏业你嘴巴放乾净点,我撕烂你的脸!」陆槐也很气愤,但他选择有气量地骂:「在下无名之辈,这里谁没听过段公的名号。段公子,可这名气是你爹的,不是你的。芝泉兄教你的一百军棍,看样子伤都好了吧,要是屁股痛,我可以纡尊降贵,看一眼你的裸体。」他握着叶霜的手,又对段宏业说:「这位大美女是我未来的老婆,诚邀段公赏光来喝喜酒。不用你参加,你本身的喜宴办过九次,大概吃腻了。」

段宏业靠脸骗女人,仗着北洋老爹名声干尽缺德事,最忌讳的就是段祺瑞教训他不成器,扇子啪一声敲在手里。「段紘筠,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麽?胳膊肘往外拐了?」见手下将场地清理乾净了,他不再避讳,便说:「老实告诉你,小七,若非父亲指派,我压根没想让你回去。你一丢就是五年,宅子多清净。也不知父亲看重你何处,搬去上海非得带着。谁让他只生两个儿子,还遣了姨太,要是多几个兄弟,何须来带你。」段宏业不装了,一句句羞辱直钻段云心头。段云对自家两老心中有愧,生父在外没空管他,一年见不上几面,倒不曾苛待他。段云离家是厌恶段宏业,从未想过要和段祺瑞断绝关系。眼看段云一脸愁容,陆槐再次转移焦点:「段公想念儿子情有可原,如今小云在这里过得安稳,待段公上海居所底定,小云亲自前往孝敬,不劳烦段公子这一趟了。」段宏业脸色难看地说道:「我替父亲传话还需要凭据?陆槐,看看你什麽名号,敢跟我叫板。不过一个中将,阎壑城根本不器重你,顶多看你可怜收留条狗。南方来消息,请我父亲复出。以为人人都像陆荣廷那般落魄,没人扶植东山再起吗?」

陆槐皮笑肉不笑,说:「我自己能再起就行。听说有些男人雄风不振,为了掩饰,刻意娶很多房媳妇。这样看来,段公子的状况真让人担忧。就算看不惯你的态度,我老本行是个医生,建议足下早日看病,越早治疗、效果越好。」他不忘对叶霜担保,「我只会娶你一人!」叶霜没忍住,以手绢掩嘴笑了。

段宏业人生头一回出现如此嘴贱之人,气得够呛。他失去耐性地对段云说:「段紘筠,你自个儿选。现在就跟我走,不配合的话,就让这群人把你绑回去,到时候丢脸的还是你。」阎炎拉着段云的手,小声说:「云云,不要走。」段云护着他,抬头吼一句:「我不走!」段宏业身後的几个人朝他们走来,陆槐挡在前,对他们举枪。「你们敢抓人,我就开枪。」段宏业不屑一顾,周围的人纷纷拿出枪,指向他们四个。陆槐盯着黑压压一片枪管,说:「小云,别回头。」

枪声迸发,陆槐射穿了离他们最近的人脑袋,他连开三枪,冲向人墙推倒第四个人,怒吼着:「跑!快跑──」叶霜还来不及反应,段云抓着她和阎炎拔腿狂奔。又四声枪响,追他们的人倒下四个,段云带着阎炎及叶霜使劲跑、不敢停下,奋力撞开前面部属。最後一枪,陆槐没子弹了。段云一颗心提到嗓子,恐惧地听见接下来传来更多枪声。他踉跄一步,阎炎回头哭喊:「叔叔──陆叔叔──」段云转身看,陆槐掏刀挥砍,捅进一人腹部,对他们竭力咆哮:「别管我──快跑!快跑──」一枪射中陆槐肩膀,他愤而砍掉那人胳膊,大骂:「去死!肏你妈的贱种!」

过往训练让段云迅速反应,立刻抱起阎炎往前跑,他眼睛起雾了,看不清楚。叶霜见一个男人快捉到阎炎,狠狠用指甲划他的脸。那人摀住眼睛哀叫。另一个段宏业的打手追上。叶霜啐骂,她拔了钻石发簪,插进男人太阳穴里。「老娘赏你的!」

阎炎嗫嚅地说:「云云,叔叔不会有事吧?」段云安慰他,同时努力说服自己:「他肯定不会有事,我们晚点就去找他,炎炎再忍耐一下。」他们出了街道,拐弯跑至清真寺,暂且不见追兵。叶霜说:「小云,你带着炎炎走,知道西大街公安局的位置吗?打电话通知你们父亲,即使无法赶到,想必他会派人接你们的。我回去找陆槐,也引开一些人。」段云心急,说:「姐姐不要去,你不了解段宏业那人,他──」叶霜摸摸他的头,说:「没关系,我明白的。」阎炎抱着她低泣,呢喃:「姐姐、叶姐姐……」段云告诉自己不能哭,却语带哽咽地说:「对不起,叶姐姐,对不起……」叶霜抱住两个少年,说:「不是小云的错,你跟他不一样。」段云看见她眼里的泪。「你们都是好孩子。等我和陆槐结婚,你们一定要来吃姐姐的喜酒喔,知道吗?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叶霜离开後,段云带着阎炎往西大街跑,半路中阎炎跟不上脚步、差点跌倒,段云背起他跑了一整条路。段云撞进公安局,他从前跟着阎壑城来过,直接拿起桌上电话就打。一个男人过来问话:「这不是段少校吗,何事这麽着急?」段云没空鸟局长的殷勤,下一句却听得段云心底发寒。「若是找督军,他今日有事外出,据说是剿匪,您电话没拨通的话,可以在局里稍候,我们替您传讯。」段云抄起电话猛一砸局长的脑袋,拉起阎炎的手往外冲。

段云左手牵紧阎炎,右手抓紧了枪。段宏业已好整以暇地坐在警局前的椅子。「让我多走这段路,段紘筠,真是一如既往地麻烦。」

段宏业身後二十六人,段云只有八颗子弹。他轻晃阎炎的手,说:「阎炎,等会你先走,我晚点去找你,没事的,阎壑城一定会来的。」阎炎明白自己帮不了段云,还会拖慢他速度,听话地点头。段云低声说:「准备好了吗?」阎炎和他同时深吸一口气。

段云对准最近的人开枪,人墙出现一道缺口,阎炎用力奔驰出去。段云射中几人的腿和腹部,为阎炎争取逃跑的时间。砰砰砰连响数枪,他射出最後一发子弹,抓着枪托狂砸包围他们的男人,阎炎低下头继续跑,另一个逮他的人双手扑空,阎炎灵活地钻了出去。段云的拳头猛砸围剿的人群,打断了几人的手脚、肋骨、还有眼眶,他是头发狂的狼,见人就咬,他甚至咬掉了两根抓住他衣领的手指,那人惨叫一声、放开血淋淋的手。段云对着阎炎大喊:「炎炎跑!炎炎快跑——」

阎炎跑出了人群,边跑边哭,但是他年纪小、体力不支,不到几分钟就被一个男人抓住。「放开我、放开我!」阎炎踢着那人的脚,却无法阻止他被带到段宏业一帮人面前。

段云目眦欲裂,他朝段宏业大骂:「快放了他!段宏业你他妈放开他!王八蛋、畜生,有本事冲我一人来,你这没种的垃圾、下三滥──」段云完全失控了,他炮弹似地飞出去,撞倒抓阎炎的人,踉跄着拉紧阎炎的手往前奔去。「砰──」

阎炎尖叫一声:「云云!」段云小腿中弹,他痛苦地摔倒在地,不小心绊了阎炎跟着跌跤。他赶紧把阎炎扶起来,推着小孩的背催促他:「我没事,炎炎快跑、你快跑!」

人群逐渐聚拢,两个单薄的少年被困在中央。段宏业啧了声,道:「我本来不想搞得这麽难看的,段紘筠,是你自作自受。」阎炎蹲下来查看段云的腿伤,子弹嵌在肉里,段云一站起来就流更多血,他撑不住地歪倒,阎炎使劲搀扶着他的身体。

阎炎知道他们跑不出去,他深吸几口气,尽量镇定地说:「这位哥哥,拜托你放了云云,我们父亲能给你很多钱。」段宏业说道:「你以为这是绑架勒赎?我带他走不是为了钱,看样子他没告诉过你,我是他亲哥。」阎炎平静地说:「云云说过,只是我不相信你是云云的哥哥,因为没人会对自己的弟弟冷血无情。」

段宏业头都痛了,这小孩到底是谁。他对段紘筠不放在眼里是事实,不过他可不是土匪,见人就劫。少年浅发色、蓝眼睛,容貌出众衣着华贵,他没听闻哪个大户人家娶洋人作正妻,八成是高官的私生子。段宏业语带嘲弄:「段紘筠是我亲弟,虽出身低微,也得称我这嫡子为兄长。」段云一听生母被骂,气得不管伤势,又想揍人,骂道:「我操你妈!」阎炎轻拍段云的背,劝住他。小少年往前站了一步,把段云护在後方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阎炎直视着段宏业,表情认真说道:「云云是我的哥哥,不是你的。」旁边几个手下哄堂大笑,嘲小孩子连兄弟称谓都分不清楚。阎炎第一次遭到他人毫不遮掩的嘲笑,怯懦了一瞬,但他想到段云遭受欺侮远比这严重,他抬头挺胸地对段宏业说「你不配当他哥哥。」

段宏业表情难看,他恶行何止一桩,被说得哑口无言,竟没办法对这小少年发火。小孩明亮的眼睛像面镜子,直盯着段宏业,他想把小孩打发走,正要指示,眼眶挨打充血的公安局长在他耳边窃窃私语。段宏业脸色大变,道:「你说什麽?」

段云摸摸阎炎的手,将他拉近身旁。「段宏业,放他走吧。」段云强忍激动,对此生最厌恶的人说:「算我求你。」阎炎不忍听段云低声下气,小声叫他:「云云。」段宏业不无惊讶,内心随即恶意滋生。「你从没求过我,避而不见乃至恶言相向,即便流落在外也绝不认错。今日你竟然为了这孩子求我?」他扇子一展,假意说道:「行,只要你拿出诚意,我就放他走,前提是你安分跟我回去。」阎炎急忙拉住段云,说:「云云不要答应他,他骗你的!」

段云如何不知段宏业骗他,他可上过太多次当。每逢佳节,将他堵在小院不让出席,说他是低贱之人、有辱颜面;段宏业跟亲父的三姨太有染,趁段云不知实情,故意说起他睡了个年长女人,简直可以当段云他娘;段祺瑞一年唯一天返家,问小七在哪,段宏业扯谎弟弟贪玩跷课,实际却骗段云去城门等,让他在寒风里守至半夜见不到段祺瑞一面。段云回家大门深锁,翻墙差点摔断骨头,满身污泥,自个小院关闭不得入,段云窝在灶房又冷又饿。隔日一早,段宏业率一群下人来看,笑他灰头土脸,是哪里来的野孩子。

段云知道段宏业骗他,但他不能错过这一线机会,阎炎才能逃走。他等来了段宏业发话:「上次见面你给我的招呼,我记得清楚,对兄长出手实为不敬,你打了十六拳,罚你给我磕十六个响头。」

阎炎拉着段云连声说:「云云不要听,不要磕头!」段云却咬紧牙关,说:「好。」他安慰着阎炎,走到段宏业前方,拖着流血的腿艰难跪下。段云磕了一个头,听段宏业声音传来:「这也叫响?你得用力些。」段云咬得嘴角都破了,碰一声,以额头去撞地面。

「云云!」阎炎惊恐地要拉段云起来,被旁人架住。少年想打捉他的人,被那手下拍了一掌,吃痛缩起手,不慎掉到地板。段云愤怒抬头,一道血迹自前额缓缓渗出,吼道:「别动他!」段宏业一脚踩住段云,逼他低头,鞋底磨在段云的後脑勺。「磕头。」

听见阎炎的微弱泣音,段云也哭了。他以脑袋抬着段宏业的鞋,又磕一次头。「不要──」阎炎哭叫着跑来,阻挡段宏业要他离开段云身上。「你拿开,放开云云,放开他!」手下把阎炎拉开,推至地上。「呜……」阎炎哭着爬起来,又想去扶段云。那打手烦了,要对阎炎出手,却被段宏业制止。「不准动他。阎王爷的儿子,要是伤了他,你们全部人命都赔不上他一个。」

段云大骇,他推开段宏业,转身抱住阎炎,说:「段宏业,你放他走,他不知道阎壑城的事情,你问不出什麽的。你放他走!」阎炎抱他,说:「云云,你流血了。」他掏出口袋的白绢手帕,压着段云的额头伤处止血。小孩憋着泪说:「脚也要赶快包紮。」

段宏业对部属说:「两个都带走,小心点。」段云搂着阎炎不和他分开,怒斥:「段宏业,父亲可不赞同绑架小孩,你跟土匪有啥两样?回去看段祺瑞不打死你!」段宏业嗤之以鼻,说:「我做事不像你,得经他同意。未与阎王爷打个照面就私下绑你,当然要确保他不会在半路对我们下手。况且……」段宏业收起摺扇,挑着阎炎的下巴,道:「人放我屋里,父亲怎会过问呢?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段云暴冲跃起,发疯撞向段宏业。他压住段宏业的脸摁地狠揍,远较五年前凶残,彻底往死里打。他扑向抓着少年的人,抱走阎炎搏命冲向前。段宏业手一挥,两队人马急速包夹,拆散了段云和阎炎,各被一人挟持。段宏业被段云揍得鼻青脸肿,作势要掴他一巴掌。阎炎朝着段云的方向拼命挣扎,喊:「不要打云云,不许你打云云!」

阎炎眼前的景物彷佛放慢了,段云的手臂冒死伸向他,阎炎眼睁睁看着段宏业的手抬高,已经快要落在段云脸上,他什麽也做不了,绝望又无力地想着阎壑城、想阎煇,想起保护他们的人。阎炎瞪大眼睛,用最大的音量奋力喊出:「维尔戈──维尔戈叔叔──」

瞪着眼大吃一惊的人换成了段宏业。那小孩不见了!不知几秒钟过後,段云突然也消失了。

他和手下目瞪口呆,紧接着更毛骨悚然的事发生了:刚才拉着小孩的那人,两只手肘出现一丝红线,他还未反应过来,双手齐齐断裂,喷出了大股的血。「阿──」他惨叫着举起断掉的手臂,叫声还残留在空中,那人脖子被切断了,血液如喷泉激涌。

段宏业感觉这一切荒诞怪异,他双腿麻木、动弹不得,四周鬼哭神号,一个又一个手下的头遭锯断,几颗甚至滚到他脚边。段宏业肝胆俱裂,他隐约看见一道黑影,来去之快让他难以捕捉。

喷涌的血液停下了,段宏业见地上多了十具屍体,其余人手聚集在他後方,跟他一样被吓死了。

一个高大冷酷的男人抱着阎炎,扶着段云站在几米外看他。阎炎趴在男人肩头哭,段云意识不稳,昏了过去,男人支撑住他的身体。「维尔戈叔叔,云云他没事吧……」阎炎哭着抚摸段云的脸,对男人问道。

那男人眼神如鹰、眉骨高悬,发色很浅却看不出年纪。他身材魁武壮硕,一身黑衣隐匿在暗处,几乎教人察觉不到他的存在。

阎炎还在哭,他揉揉眼睛,有双大手温柔地轻拍他的头发,阎炎听见了父亲低沉的嗓音:「炎儿乖,别哭了。」阎炎惊喜叫喊:「爸爸,爸爸!」阎壑城轻柔抚过阎炎的脸蛋,说:「炎儿,捂好耳朵,怕的话可以闭上眼睛。」阎炎见到父亲,水润眼眸满是欣喜,他望着阎壑城,说:「爸爸来了,我不怕。」阎壑城低声说:「我的炎儿好乖。」他握着幼子的手捂住双耳,才取出大衣口袋的灭音器,旋上枪管。

阎壑城笑意未散,眼神寒冷如冰,高耸身形拔地而起,风涌动着,割裂的天空被黑洞吸走所有的光,他脚下的血漫延大地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段宏业在军里为数不多的日子,听人提起阎王爷天人之姿,可惜一眼得赔命。他嗤笑这番言语,而今才知自己错得离谱。使人窒息的震慑令段宏业抖如筛糠,一步步退後,脚一歪跌坐在地。他听见一声枪响,经过消音却恐怖如斯,犹如十几声枪响在同一秒击发。段宏业眨了一下眼睛,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只剩四个人影:段紘筠,阎壑城和他儿子,还有那阴森的白人。

这日段宏业见到了阎王本尊,他却放段宏业一条生路。

第二十六章失控

硝烟散逸,阎壑城手持双枪,遂并枪於一、拆灭音器扔至地。军火商的话一半不能信,他自嘲地想。阎壑城往回看,关心阎炎是否吓到了。未接收来自他的提醒前,阎炎乖乖地捂住耳朵,见阎壑城望向自己,对父亲笑着歪头。阎壑城朝幼子露出安抚的微笑,再度转过身,笑意刹那消散。崇高如神明的男人威严冷峻、神情残酷。阎壑城喜怒不形於色,道:「见我的人,得有礼数。本应设宴款待段公子前来,一时仓促、招待不周,这接风排场颇草率,阎某只身前来,只为两个儿子,不亲自来一趟,我不放心。」

消音器的金属管滚过段宏业鞋面,四周部下已成屍体。段宏业哆嗦瞥见那名为维尔戈的杀手,以绳索捆屍首颈处,拖至暗巷。一趟拉走七八人,隐密迅疾,不过几个眨眼,满地死屍尽数弃置角落。段宏业见他手起刀落,多个不明物体骨碌地转动。段宏业三魂七魄被勾去二六,惶惶向阎壑城赔罪道:「幸见阎将军尊容,晚辈多有冒犯、极为失礼,特致十二万分歉疚,万望阎将军恕罪。宏业愚钝,切盼弥补过失,以示诚信,不辱家父清誉。」阎壑城行事狠戾、手握重兵,别说活着走出西安,要是因段宏业私自欺淩弟弟,引发派系战祸,段祺瑞真会让人乱棍打死他。

阎壑城面不改色,说:「芝泉兄与人结交重君子之道,若收段公子礼,恐损段公名节。」他与段祺瑞尚且几面之缘、并无私怨,阎壑城不介意送个顺水人情。何况他带走段家的小儿子,大的当然得完好还回去。段宏业连忙道歉:「阎将军所言极是,宏业失敬,实无搅扰之意。」阎壑城漠然道:「你得罪的不是我,是我儿子。」

阎炎远远朝他喊着:「爸爸,我可以放下了吗?」阎壑城走回幼子身边,握着小孩的手轻揉,说:「是不是手酸了?炎儿再等一下,谈妥事情我们就回家,嗯?」阎炎亲他的脸,说:「不会酸的,只过一下子而已,但我想和爸爸说话。」澄澈蓝眼泛起水雾,阎炎鼓起双颊、指着段宏业对他说:「爸爸,那个人欺负云云,刚才好多人要抓云云,还有人开枪,云云的脚中枪流血了。他竟然叫云云磕头,甚至用脚踩他的头。云云怕我也被抓走,一直挡在我面前,呜呜……」小孩子说着气愤,忍不住啜泣起来,搂着阎壑城脖子哭。他抱着阎炎轻轻拍背,柔声说:「对不起,爸爸来晚了,让你们担心受怕。没事了,我们很快就回家,炎儿好勇敢、好乖……」阎壑城哄了一会,轻吻阎炎脸颊,小孩用力地亲一下他嘴唇,乖巧地在原地等他。阎壑城看过段云的伤势,脉搏气息均稳定、失血已停,他拿布条替段云的腿紮起伤口,子弹要去医院才能取出了。

段宏业未有余力自地面爬起,小少年银铃般的悦耳声音,敲在他耳里有如丧钟。阎壑城一步步踏过血海,沉稳严峻,手中枪管因高速射击发烫。他矗立睥睨,不可一世,高傲五官尽显狂妄,音调低沉得可怕,说道:「段公挟一众将领逼宫,不跪清廷。段公子这般摆谱,等同大清余孽未除,於令尊教诲多有悖逆。」段宏业如遭雷击,恐惧袭来山崩地裂,卑微讨饶:「阎将军……」阎壑城嘲讽一笑,道:「小云已是我儿,说来我亦为你长辈,代父稍加管教,想必芝泉兄理解。」俊美绝世的容貌顷刻逼近,森然犹若幽冥地府之主,执掌生杀。

阎壑城掐住青年的脖子,足以轻而易举地捏碎骨头。他抬手以枪口抵住段宏业的额头,看那皮肤烧焦冒烟,略翻手腕,枪压着血肉模糊的伤口转动,辗过一轮。段宏业几乎晕厥、被灼痛强勒清醒。他不敢也无法叫出声,生怕惊扰那娇贵少年,引得阎壑城怒火更甚。段宏业咬住自己前臂,牙齿没入肌理,只差没把肉撕下来。阎壑城好整以暇,一枪烙毕换上另一把,血洞溢出些许滋声。陕甘军总司令冷漠说道:「若是开火随即烫上,热烟冒得响亮,段公子可将礼仪深深刻进脑壳里。今日看在小云份上,我不杀你。这孩子天性善良,容易心软,绝非承袭自我,相信段公子是个明白人。」阎壑城凑近青年耳边低声说:「倘若日後吾儿受一丝一毫欺侮,便将这些子弹塞进那人眼眶里,惩其有眼无珠。」段宏业浑身无一不震,魂飞魄散地求饶:「谢、谢……谢阎将军网开一面之恩。」此时传来阎炎高声喊叫:「爸爸,云云他醒了!」阎壑城立刻起身查看,丢段宏业瘫倒在地。

段云意识昏沉,後脑杓被某人手掌托起,枕在硬硬的东西表面。他转醒後的视线模糊、头昏脑胀,段云一见到阎炎,整个人咻地弹起来,要不是怕阎炎有伤,他差点抓紧少年肩膀摇来晃去,段云扶着阎炎,激动问:「炎炎!你没事吧?有没有哪里受伤?」阎炎听起来哭了很久,些微抽噎地说:「我没事,爸爸来了,云云不要害怕。」段云这才发现,上一刻枕的硬物原来是阎壑城的大腿,他呆住好几秒,忽然叫道:「阎壑城!」段云焦虑说着:「我不知道他们要来抓我,更没想到他们要抓阎炎,对不起……是因为我,阎炎才会被人狭持,都是我连累你们,段宏业才会找到这里……」段云哭了起来,边说边抽泣,後来连话都讲不清了,眼泪不要钱似地猛洒。「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从没告诉任何人我在你家的事,阎壑城你相信我,我真的从来没跟其他人说过……阎壑城对不起……炎炎、炎炎……哇──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段云放声大哭,崩溃得简直像个无助幼童的嚎啕。阎炎看他哭得这样伤心,也跟着流泪,不停地喊他:「云云、云云……」两个孩子抱住彼此哭得凄惨。阎壑城伸臂一搂,同时抱着他们,双手温和地轻拍着孩子的背。阎壑城避开段云前额的伤口,亲了一下他的额角,说:「从你来的那日起,我未曾怀疑过你。」段云止住哭声,愣神盯着他。阎壑城笑着继续说:「阎小云,你真是个傻孩子。我三个儿子里,就你最傻,你说是不是?小云还是当弟弟吧,记得改口叫阎煇哥哥。」阎壑城决定替阎小云办张新护照,窜改出生年份,让阎煇大上他一岁。反正前一本护照没用过,扔了也罢。当初在办公室带着他们俩重新认识,他说小云虚长两岁,一语成谶。这孩子到现在还与炎儿同一个阶段,青春期。

阎壑城待两儿子安稳情绪後,无声走向维尔戈所在的小巷子。三个月没见维尔戈,免了招呼,开门见山问:「哪两个?」维尔戈往旁跨一步,背後两具屍体,严格来说是一山无头屍,另两具连着首级。

阎壑城抽出腰间长剑,一刀砍断两副颈椎,一甩血污,乾净俐落入鞘。他戴上皮手套,扯起两颗杂碎头颅丢进麻袋里。阎壑城脱下一只手套,咬着开口拽下另一只,他可不想脏血碰到小孩子。将麻袋和皮革手套扔给维尔戈,阎壑城问:「打包好了?」维尔戈面无表情地举起手里一大袋。「这工作量不算大,还是你怀念往日荣光,零零八探员?」阎壑城揶揄道。不出所料,维尔戈朝他比了中指。「段家的长子,麻烦你送回天津了,要活的,也别打断他的手,他还是围棋国手。」阎壑城不想像陆槐那样碎碎念,有监於维尔戈一年只开口两、三次,他不讲详细,维尔戈懒得问他,嫌麻烦会把肉眼可及范围的人类灭绝。维尔戈给了个眼神,表示他有听到。「炎儿他快一年没见你了,时常说想找你,你在墙壁後面待着长时间,估计听了很多次。」阎壑城又嘱咐道:「给我一个面子,麻袋先放这。」

陆槐评价过,阎壑城是座冰山,至少随海流稍有变化;维尔戈就是极地高原,一望无际的寒冷单调,终年不化。多年下来,老陆在远处见过维叔几次,竟没听他说过一个字。不过阎壑城知道维尔戈很喜欢阎炎,才愿意在维斯珀的威逼利诱下,全年负责小侄子的秘密维安。能躲避维斯珀的缠人招数也是一个诱因。

段宏业腆着脸走到段云和阎炎面前,跪着向他们道歉:「小七……」段云看见他没死有些讶异,至少松了一口气。虽然段宏业是个烂咖,毕竟也是他叫了多年的大哥,万一他死了,段云说不上自己作何感想。「你的头什麽时候变这样的,是我打的吗?」段云真诚疑惑地问。「没、没,不碍事,我自己摔的。」段宏业赶紧解释,「小七,大哥错了,大哥对不住你在先,恳求你不计今日之过,饶了大哥吧。」

阎炎搂着段云的手,大声说:「你根本不只今天欺负云云,以前他住在你们家时,你经常不给他饭吃、不给他新衣服、不让他出门、把他关在柴房里,还害他见不到其他家人!」段云也大惊失色,说:「炎炎,你是怎麽知道的?」他没跟炎炎说过这些事阿,起初那段日子,他担忧兄弟俩发现自己的来历,更不会声张。「云云晚上都和我睡一起,你会说梦话。」这一问一答的场景似曾相识,段云一时想不起来何时说过同样的话。

段宏业可真怕极了阎壑城的亲生儿子,这小孩柔弱无害,偏生天不怕地不怕,一说话惊天动地,吓人堪比火炮威力。段宏业这次从里到外不是装的,卑微至极,只要能活着回天津,别说磕头,叫他做任何事都行,脱光衣服任段紘筠或阎壑城踩他都甘愿。「阎少爷说得极是,是我糊涂、我犯浑、我该死,小七,大哥给你赔罪。」段宏业对他们磕头,一连十几声砰砰砰地响,段云叫停下他甚至没听见。「段宏业……段宏业、段,大哥!」段云叫了几声对方没反应,大吼出来。十多年没叫的称谓,他跟段宏业都傻住了。

段云深吸了一口气,镇定对他说:「段宏业,我不会原谅你的,你真是让人厌恶。」段宏业心凉了半截,好像看到自己的棺材板。「但是你确实养过我,我不想看你死掉。」段宏业情绪复杂,道:「小七……」

段云认真说道:「帮我向段祺瑞说一声,我不告而别,对他很抱歉。有机会的话,我会回去看他的。他也是你爹,你记得管好家里,别乱花钱拿去抽大烟。」经年累月的不和睦,他不想继续待在不喜欢的地方。当年翘家实属冲动,不顾後果、说走就走。他知迟早要面对过去,对段宏业说完也决定好了。逃离需要勇气,承担後果也是一样。

阎壑城让维尔戈押着段宏业走了,还给他一张上海汇丰银行的支票,说买了他的手下,让他另雇一批人马。段宏业谢过阎王爷、不对,是感激阎壑城的恩情,他拿着支票的手抖得厉害,那一长串数字压根没看清。和段公子搭双人火车前,维尔戈得把一麻袋人头运到军营里,给三只军犬磨牙。另外那两颗头颅,一个挂碉堡城墙上,一个送给新上任的公安局长,摆在电话旁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陆槐抱着叶霜急吼吼地赶来,阎炎与段云紧张地以为叶姐姐受伤了,结果是高跟鞋磨破了脚,陆槐不让未婚妻走路。他一见到老阎就开口飙骂,其实是怪他把自己调往郑州几个月,拖到现在才能回西安找老婆,都是他这黑心老板害的。

他们一夥风风火火回到老宅已是半夜,阎壑城在西大街已用警局电话打回家,对阎煇说大家都很平安,没事了。阎煇在大门一见到他们,从遥远的距离飞奔而来,抱住两个弟弟左右亲吻,阎炎和阎小云又哭了。

阎壑城领着阎煇至书房,随手锁上房门。阎壑城心绪扰动,余焰焚烧他的理智,明知此刻该远离阎煇,暴戾残忍的本能已占据意念。阎煇轻轻碰了他的嘴唇,低声问道:「父亲,怎麽了?」他感受到阎壑城情绪不似平时,竭力压抑滔天怒火,散发着危险的气息。阎壑城不发一语,将青年翻过身压在书桌,阎煇没有挣扎,仅是安静服从父亲毫无理性的侵占。粗暴扩张几下,胀大阴茎捅开穴口,撑得甬道几欲承受不住。「唔……」阎煇嘴里逸出呻吟,强忍着不再出声。

男人眉头紧锁,拽着青年双腿大张地狠操进去。阎煇的背颤抖着,手指蜷曲紧扣桌面边缘。阎壑城握住长子细瘦的颈项,把人朝自己折来。阎煇忍不住喘息,低声呢喃着,不同於以往柔情呼唤,哀切宛若濒死。阎壑城被他的声音惊醒,急忙放开桎梏。阎煇侧身卧倒桌台,大口喘着气,眼角泛红。他想抱阎煇下来,青年半抬着身体,拉住他的手臂。阎煇倚着他,慢慢抚上父亲心口,对他说:「爸爸,我想要您进来。」

阎壑城许久不曾这样待他,两人身形悬殊,青年肋骨硌得生疼。阎煇一直不敢告诉父亲,当年痊癒的伤势依然隐隐作痛。即使阎壑城对他再温柔,床上完全变了人,冷血暴虐,这的确是他真实本性。阎煇初入军营偶有失误,被阎壑城罚过,为了让他谨记教训。阎壑城失控那夜,他朝自己右肩开了一枪,再也不忍苛责长子。阎煇深知父亲从未放下愧疚,不禁为当时冲动之举懊悔不已。他见过父亲拿刀划开手掌,看血乾涸,点燃菸往手心烫。过往阎壑城这些疯狂的举动避着他,自从阎煇发现他私下行径,乾脆坦荡不避讳。自残的次数虽少,却让阎煇看得胆战心惊。阎壑城从来没让阎炎和段云知道这些,即使他们问起父亲身上新旧伤,阎壑城一概说战场带回来的。阎煇能理解父亲的想法,杀人那一刻,恐惧、惊险及命悬一线的激昂,是种瘾,饮鸩止渴。

上帝以亚当肋骨造夏娃,是不是取其最靠近心脏的地方?阎壑城折断过他的肋骨,如果他死了,可将肋骨拆开还给父亲。他是从父亲而来,他想做他骨中的骨。

「爸爸……」阎煇吻他,阎壑城感知不到温暖,只有血。他的性器插在阎煇体内,抱着人往沙发坐下。阎煇扶着他双肩,抵着胯抬高了臀再落下,阴茎往复抽动,折磨着苍白的身体。阎壑城的手掌贴在煇儿胸口,克制残暴的力度。煇儿很坚强,比他所想的勇敢坚韧,换来却是屡屡承接他最大的恶果。

阎壑城知道自己疯了,多年痴狂何尝不疯魔,他早已豁出去。一身孽债罄竹难书,所踏之地累累白骨。他不在意将来死无葬身之处,唯不能忍无辜孩子为他所累,遑论身陷险境。他无法承受结果,故扼杀外人靠近的每个机会,杀孽日益深重。

阎壑城环抱着长子,压紧阎煇的背,双臂圈缚满身伤痕的纤细青年。分明一错再错,却奢望阎煇能赦免他一切罪恶。「父亲……」阎煇虚弱地握着他的手,气若游丝。「让我看着你的脸,好吗?」他拥抱着煇儿,心里竟生出一丝哀戚无望。阎壑城曾短暂以为斩断了锁链,迷失於安逸。到头来,他们依旧深陷囚牢。更甚者,是他狠心将阎煇关进笼里,亲手锁死他们的镣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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