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墨知道自己结巴,就不再说话,变得沉默寡言。
或许,他本来就该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。
他有时候甚至摆烂的在想,其实自己会人类的语言也没有什么用,反正也不会有人跟他说话。
还不如等到将妻子他们复活以后,自己再重新学习人类的语言呢!
另外,他这十几年来,也不会制作衣服,穿的衣服也变得破破烂烂的,像是小乞丐一样。
而他的头发虽然没有全白,但也半白,披头散发。
胡子更是懒得剃,留了很长,看起来邋遢极了。
再加上他还不会说话,如果把现在的他丢在人类文明城市的街道上,路过的人们可能都以为这是一个疯疯癫癫的疯老头。
时间仿佛一杯无情的毒药,在不断地抹去属于“苏墨”的一切。
又是二十年过去。
距离苏墨来到这个世界,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了。
轮回花依旧没有任何变化,仿佛他种下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,种下了一个永远永远没有答案的无底洞。
而这个虚无缥缈的希望,就将他囚禁在这里,看着他!
而轮回-涅槃也日复一日地守在那里,守在轮回花种子的土壤前。
轮回-涅槃此时早已经像是一个大石头,一个堆满灰尘的化石,它默默地伫立在那里,时序之环早在几年前就停止了旋转,时间之翼也收拢了起来。
原本装甲上金色的流光沙金,也凝固成了普路通的黑色。
这段时间,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记忆退化开始变快。
于是,他像是怕失去什么一样,开始努力地回忆,去翻看自己曾经写下属于自己的故事。
他开始去怀念很多很多事情,想念自己第一世的妖孽班朋友们,想念人类文明……
想念,顾怜栀在的时候,说过的每一句话,想念她最后的样子,想念那一点消散的光。
但是,这些记忆每一次回想起来,都像是用手去抓沙子,他抓得越紧,漏的就越多。
后来,他不敢去抓了,但是那些记忆,却润雨细无声地缓缓消散了。
他只有在看到画像的时候,才知道,自己还有一个妻子。
他很爱自己的妻子,而他留在这里的目的,也是等到自己的妻子。
又是八年过去了。
第41年。
苏墨现在已经不用刻意去修炼《百则诀》了,因为这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,他哪怕是睡觉,发呆,那两种法则的能量也会在他的体内自然成长。
当然,他也渐渐忘记了《百则决》,他只是让《百则决》在他的体内自动运行着。
第46年。
他偶然间,看到了石壁上在滴水,他跳到石壁上面,看到石壁上竟然有一条小溪。
小溪在流水,仿佛水流干以后,轮回花就开花了。
他回到滴水的位置,开始数水滴的数量。
一滴、两滴、三滴……
他每次数一万滴,就过去了一天的时间。
他不知道这样算时间对不对,但他现在只有靠数水滴才能守住自己的精神世界,否则,他怕自己会真的疯掉。
在数水滴的时候,他会看着那条小溪,轻声问道:
“你、说……我,还会,记得,她,吗?”
他说话结结巴巴的,但好在,他勉强还能说出来。
他说自己还能记得她吗?
如果在四十年前,他还能笃定说,自己一定会记得她,无论如何,他都不会忘记她。
但是现在,他不敢笃定了。
因为他感觉自己迟早有一天,会忘记她。
他重新开始尝试说话,但也只是自言自语,说以前的事情,说江城大学,说妖孽班的生活过得多苦多苦,说他第三世重生的时候,见到顾怜栀有多高兴多高兴……
但是如果有人在他面前的话,一定会发现,他的发音很不标准。
没有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,除了他自己。
就像是一个疯老头在念经,又像是一只野兽在发出不知名的叫声。
说到后面,他发现很多事都记不清楚了。
顾怜栀的脸被轮回-涅槃记录了下来,有画像,所以他闭上眼还能看见,但她的声音,有点模糊了。
她说话时的语气,她笑起来的样子,她在情深意浓时,喊他“老公”时的那种感觉——
全部都在变淡!
越来越淡,越来越淡,像是一滴墨,滴落在汪洋的大海中,渐渐消失不见……
那滴墨,是他苏墨,而那片汪洋的大海,是时间长河。
他害怕极了,他去看自己几十年前记录的内容。
记录的内容中,有他和顾怜栀第一次见面,第一次亲吻,婚后的第一次幸福生活……
但是,文字他快不认识了。
而记忆中的画面,也越来越模糊了。
直到有一天醒来,他发现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。
于是,他对着水滴,哭了起来。
这是他几十年来,第一次哭!
他坐在冰冷的石壁上,嚎啕大哭着,像是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。
“我快记不住了!”他哭着,“怜栀,我真的快记不住了。”
水滴不会说话,只是不断地滴落着,一滴、一滴……
哭完之后,他就拿起以前的稿子,每天都看一遍,背一遍,防止再忘记。
记忆还在的时候,他写了很多很多稿子,写了三万零四百二十字。
但是这一刻,他却觉得,这些字好少好少,他只恨自己之前为什么不多写一点,多写一点……
可他却忘了,几十年前的他,已经将自己记得的所有内容,都费尽心思全记录下来了。
过去的他,比现在的他更怕忘记这些记忆!
又是十年过去。
第56年。
那些稿子中的文字,就已经被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,他仿佛习惯成自然一般,每天睡觉前都会背一遍,起床后再背一遍。
用他那只有疯子能听懂的“语言”,用没有人能听懂的方式,在背着这三万零四百二十字。
或许,这三万零四百二十字很长很长,但对于他来说,却太少太少了。
他恨不得逐字逐句地去记下它们。
他像是在念经,也像是在祈祷,怕丢了命根子一样。
他用长长的、没有修剪过如同野兽的指甲,在石壁上刻上了“顾怜栀”的名字。
刻着她的样子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