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年。
他开始忘记了时间,他不是忘记了时间,因为时间本身,有轮回-涅槃在记录着。
他是忘记了时间本身是什么,他只知道,这里的世界,有时候变得明亮,有时候变得黑暗,有时候寒冷,有时候炎热。
有时候花开,有时候花落。
他开始分不清长短。
有时候他感觉只过了一天,但是轮回-涅槃上却显示,已经过去了一年。
有时候他感觉过去了很久很久,但是轮回-涅槃上却记载着,他只过去了三天。
他的生物钟坏了。
他的时间感坏了。
他的一切都坏了!
第70年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顾怜栀站在他的面前,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,站在那里,泪眼婆娑地看着他。
“你还在等吗?”她的声音颤抖着,那双眼睛里满是心疼。
“在等。”他说。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!”
她笑了。
“傻瓜!”
然后,她消失了。
苏墨醒过来以后,脸上全都是泪。
他开始怀疑那个梦境,是真的还是假的,他是真的见过她,还是这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。
他开始分不清了。
他分不清现实和幻觉,分不清睡着和醒着,分不清……
什么都分不清!!
他爬起身,走到那个水滴面前,伸手接住了滴水。
溪水滴落在他的手心里,凉凉的,像是妻子的眼泪。
他让水滴在手心里滚动,然后渗进皮肤里。
仿佛这样,他可以离她更近一点。
第80年。
他开始忘记自己是谁。
有一天他醒来,想了好久,才记得自己叫“苏墨”。
不对,他好像又叫“苏诺泽”?
他忘记了,忘记自己到底叫什么,三世的轮回,对他来说,却成了反复折磨他的利器。
他去看轮回-涅槃,看到上面的“驾驶员:苏墨”。
他想起来了,自己原来不叫苏诺泽、不叫苏十八,他叫苏墨!
苏墨,是他唯一的名字。
他看着院子里那些叽叽喳喳乱叫的牲畜,有些觉得厌烦了。
于是,他拆掉了围栏,将那些小动物全都放走了。
因为,他已经不需要进食了,他也懒得再继续进食了。
他开始蹲在溪水滴落的地方,一滴一滴地数着。
一天是一万滴,他足足数了三亿六千五百万滴,他数了一百年。
数到最后一天的时候,他忘记了前面数到了多少,又重新开始。
但重新开始三次之后,他就决定不数了。
因为时间没有意义。
第180年。
苏墨发现,自己的手开始抖了起来。
那是一种长期不使用的抖,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活动过双手了,也很久没有操纵过机甲,很久没有做过任何精细的动作。
他每天都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,等着。
他开始试着活动手指。
一根、两根、三根。
能动,但很慢很慢,像是生锈的机器。
他让轮回-涅槃打开驾驶舱。
这座静止了很久的“古石”,开始动了起来,它身上的灰尘跌落,无数小石块砸落在地上。
驾驶门打开的那一刻,无数沙土跌进驾驶位上。
苏墨没有在意轮回-涅槃身上的脏,因为他本身,就是脏兮兮的。
他坐进驾驶位后,发呆了许久。
随后,他忘记自己要干什么了。
他忘记自己为什么要打开轮回-涅槃的驾驶舱,他忘记了自己是要活动自己的双手。
他离开驾驶舱,而轮回-涅槃也重新闭合,变成了那块古老的石头,继续执行着主人清醒时给它下达的最后命令:
“守护轮回花的种子!”
第200年。
偶然一天,苏墨发现,自己的声音不见了。
他之前还会发出一些只有自己能听懂的“怪音”,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,他忘记怎么发出声音了。
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说话,太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他甚至连“疯言疯语”都不会说了,他丧失了语言功能。
有一天他想要试试能不能说话,张开嘴,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沙哑的“啊”。
像是婴儿,又像是动物。
他试着说“顾怜栀”,但嘴张开,喉咙用力,出来的是一声模糊的“呜”,像是狗被捏住鼻子发出的声音。
不过这也对,他现在与一条野狗也差不到哪去。
甚至一条野狗,都比现在的他活的更加精致,更加干净。
他尝试着去学习以前的语言,反正闲着也是闲着,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吧?
于是,他试了很多很多次。
但依旧无法发出正常人类的声音。
最后,他放弃了。
反正也没有人听……
突然有一天,一场前所未有的倾盆大雨落下。
而他建造的木屋,也在这一场大雨中,彻底瘫痪。
菜园子也被毁掉了,所有的菜像是没有脊椎一样,摊在地上。
唯独,轮回-涅槃守护的种子,在这场大雨中保管了下来,这片土壤还完好无损!
苏墨懒得重新建造自己的家园,他甚至懒得做任何事情。
他重新打开轮回-涅槃的驾驶舱,自己躺在里面,不去做任何事情。
第210年。
他忘记怎么走路了。
他的腿因为长时间不运动,早已经变得麻木,仿佛不属于他肢体的一部分。
因为他只用躺在神甲的驾驶舱,什么也不做,什么也不去动。
他试着离开轮回-涅槃,尝试走路。
但是他摔在了地上,爬了很久才爬回驾驶舱。
后来,他就不敢试了。
反正也不需要走路,他只需要坐着,坐着等待就行了。
第220年。
他醒来,又一次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了。
但是,名字是什么呢?
他忘记名字是什么意思,他想要离开轮回-涅槃,去找自己两百多年前记录的纸张。
但他忘了,那些纸张全在十年前的一场大雨中毁于一旦了。
甚至,他连怎么打开舱门,怎么离开轮回-涅槃都不记得了。
于是,他翻找着神甲系统里面的记录。
找到了。
“驾驶员:苏墨!”
他盯着这几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苏墨?
苏墨是谁?
是我吗?
他继续翻。
翻到了另一条记录。
“顾怜栀,我的妻子,我喜欢她,她喜欢我。她死了,我在这里等她。”
他盯着这条记录。
顾怜栀。
我的妻子。
我在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