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词他都认识，但连在一起，他却要想很久很久才能明白过来。
他想起来了，这是他每天都要背的东西。
以前每天都背。
但是现在……
他已经多久没有背了？
不知道，他试着去背。
但是嘴张开，却只发出两个模糊的声音。
他用尽了全力，才勉强将“顾”、“怜”、“栀”三个字发出来。
可是发出来以后，他就忘了后面是什么了。
他急了，去看记录。
“我的妻子……”
“我喜欢她……”
“我在这里等她。”
他努力地背着，背到了最后一句。
他突然抬起头，看着屏幕外的雨滴。
他在等她。
对，他在等她！
第250年。
有一天，苏墨发现自己在哭。
不知道为什么在哭，眼泪像是不要钱一样流下来，他伸手去摸，但只摸到了一脸的水。
他愣在那里，看着手上的水，想了很久很久才想起来，这是眼泪。
眼泪是什么？
是难过时候流下来的东西。
他在难过吗？
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眼泪一直在流，流了很久。
后来不流了。
他继续坐着。
第280年。
他眼前出现了幻觉，他开始和不知道什么东西在说话。
但他没有说出哪怕一句完整的话，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
“轮。”
“回。”
“花。”
“等。”
“她。”
没有人回应他，但他却觉得，有什么东西在听着他说的话。
有时候他会在半夜醒来，对着不知名的东西，在说着一串谁也听不懂的话。
这些话无法连贯，没有逻辑，也没有意义，只是他在跟一个不知名的东西，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“东西”在对话。
他又开始“疯言疯语”了！
但经常性的，他说着说着，就睡着了。
醒来以后，他就继续说。
第301年。
苏墨这一天醒来，是被轮回-涅槃的警报声吵醒的。
他看向神甲给他警示的位置。
是轮回-涅槃守护了三百年的地方，那是一片土壤！
但是这一片三百年来没有任何变化的土壤，此时中间突然长出来了什么东西！
那是什么东西？
他盯着看了很久，脑子才处理过来——
那是一颗芽！！
很小、很嫩，从黑色的岩石中钻了出来，颜色是浅浅的绿色，绿到透明，能看见里面红色的脉络。
他愣在那里。
芽？
这片几百年没有任何变化的土壤里，怎么会长出一个芽？
想了很久很久，他才想起来。
对了，这是轮回花发芽了！！
三百年了，轮回花终于发芽了！
很多很多年前，他在这里种下了一颗种子，这颗种子需要三百年发芽，三千年开花。
而现在，已经过去三百年了吗？
他看着那颗芽，看着那些红色的脉络。
芽静静地立在那里，红色的脉络一闪一闪的，像是心跳。
他似乎看到了什么希望，咧开嘴角，笑了起来。
这是三百年来，他第一次笑。
笑得很难看，嘴咧着，脸上全是褶子，全是灰，全是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洗过的污垢。
他的头发披着，白的黑的缠在一起，像是一堆枯草。
他指甲长的更是卷起来，弯成了奇怪的形状。
身上的衣服，早就烂没了，换成了几层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破布，裹在身上，像是野人，像是乞丐，像是——
不像人！
但他笑了，笑得很开心。
因为他想起来了一些事情。
他想起来，自己会有一天见到自己的妻子。
那颗发芽的轮回花，就是证明！
他伸出手，颤抖着伸向了屏幕上的那颗芽。
他的口中，发出了几个清晰的字：
“等……你！”
“我……等……你！”
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但这一次不是代表着难过，而是——开心！
苏墨看着它，看了一整天。
不吃、不喝、不动，只是看着。
那天夜里。
苏墨做了一梦，梦里有一个白色的影子，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。
他想走过去，但走不动。
他想喊她，但喊不出声。
那个影子站了很久，然后转身消失了。
苏墨醒过来以后，脸上全是泪。
他看着那颗小芽，芽上的红色脉络闪了闪，似乎在诉说着什么。
“我……等……”他说。
“一直……等！”
此后的时间里，苏墨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，就是看着那颗芽。
看它的高度，看它的叶子，看它上面那些红色的脉络。
第350年。
芽长高了一点。
真的只有一点点，大概只有一两厘米。
苏墨量了又量，确认不是自己眼花。
三千年，三千年它才能开花……
他不敢去想，但他知道，三千年要很久很久。
三百年都足够他变成一个疯子，变成一个似人非人的怪物。
三千年……
第400年。
芽已经很高了，苏墨经常打开舱门，爬过去。
是的，他用爬的，因为他的腿早已经站不出来，他已经不会走路了。
他爬到芽旁边，伸出手，轻轻地抚摸着那片叶子。
叶子是凉的，滑滑的，像是一块玉。
“你……有……心……跳。”他说。
声音还是非常沙哑，但比之前连贯了一点。
因为轮回花的发芽，他开始重新学着说话了。
每天都说几句，对着芽说。
第450年。
苏墨发现，自己开始学会期待了。
以前只是等，等时间过去，漫无目的地等待，没有一点寄托。
但是现在不一样了，他开始期待着明天。
期待着轮回花开花，期待着那些脉络会亮起来。
期待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，它会让时间变慢，又变快。
变慢是因为他一直在看，一直在等，每一秒都仿佛非常难熬。
而变快，是因为苏墨有了盼头，一晃神，几年的时间就过去了。
他分不清是快还是慢，但他知道，日子在过去。
第500年。
轮回花的芽又长了几厘米。
那些红色脉络变得更粗，也更亮了。
晚上的时候，这些脉络会发光，微微发光，像是萤火虫。
苏墨会在这个时候爬出驾驶舱，坐在轮回花的芽旁边，看着那些光。
一看，就是一整夜。
有时候他会唱歌，但不是真的音乐，而是乱哼的调子。
他早就忘了任何一首歌是怎么唱的，只是嘴里发出一些声音，嗯嗯啊啊的。
芽在听着，一闪一闪的。
他觉得很安心，前所未有的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