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巷重归寂静。
孙三和钱四的魂体彻底消散，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，只有地上那两条松垮的勾魂锁证明他们曾存在过。
赵无眠的位置更是空无一物。
林枫站在原地，看着空荡荡的巷子，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，看着自己的指尖。
刚才就是这根手指，轻描淡写地点杀了自己的“同僚”。
在地府熬了上百年，他杀过抓过的阴魂不计其数，但残害同僚……这还是第一次。
“《地府阴律》第三章第九条：无故残害同僚者，打入血池地狱，刑期五百年起步。”
林枫低声背诵着这条律法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血池地狱。
那可是十八层地狱中排第十一层的酷刑之地。
罪魂被投入翻滚的血池，受万蚁噬心之痛，刑期动辄以百年计。
更重要的是，赵无眠在审判司有靠山。
他那个在审判司当文书的叔叔，虽然官职不高，只是个八品文书，但毕竟在审判系统里。
审判司是什么地方？
地府的司法机构，掌管阴律执行、案件审判、刑罚裁定。
得罪了审判司的人，以后在地府还怎么混？
“但我不杀他，死的就是我。”
林枫深吸一口气，眼神重新变得坚定。
赵无眠已经盯上他了，知道了他的秘密。
如果消息传出去，会是什么后果？
地府如今内卷有多严重，林枫比谁都清楚。
九品勾魂使为了每月三十个绩效的指标，能蹲在阳间医院太平间门口等三天三夜。
八品勾魂尉为了竞争七品校尉的位置，能把自己手下往死里逼。
七品以上就更不用说了，那都是真正的人精——不对，鬼精。
在这种环境下，如果让人知道他林枫有稳定获取大量业绩的渠道……
“匹夫无罪，怀璧其罪。”
林枫低声自语。
他现在就是那个“怀璧”的匹夫。
唯一的生路，就是尽快提升实力，爬到足够高的位置。
只要他展现的价值足够大，大到让高层舍不得动他，甚至要主动保他，那他杀几个同僚这种“小事”，自然有人会帮他压下去。
就像阳间那些公司的金牌销售，只要你能给公司带来巨额利润，就算你天天迟到早退、跟同事打架，老板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因为在老板眼里，你就是行走的印钞机。
老板从你身上获得的利益，可比你自己获得的好处要多得多！
业绩，就是王道！
“八百三十点业绩……”
林枫摸了摸腰间的金色拘魂袋，眼中闪过精光。
这次血色旅馆的收获，足够让他在王司尉那里再刷一波存在感。
如果王司尉能凭借这些业绩成功晋升七品校尉，那他就是最大的功臣。
到时候，王司尉会不保他？
“得尽快回去。”
林枫不再犹豫，催动鬼差令。
幽光闪烁，空间扭曲。
再睁眼时，已经回到了酆都城勾魂司后巷。
此刻是地府的“清晨”。
虽然天色依旧昏黄，但街道上的鬼影明显少了许多，大部分勾魂使都去阳间“上班”了。
林枫左右看了看，确认巷子里没有其他鬼差，这才轻轻摩挲左手无名指上的纳阴戒。
两道黑光从戒指中飞出，落在巷子地面上，化作白薇和樱桃的身影。
“这里是……”
樱桃站稳身形，那双血红的眼睛环顾四周，当看清周围景象时，整个人——不，整个诡都愣住了。
整齐的灰黑色建筑鳞次栉比，街道上鬼影幢幢但秩序井然，远处隐约可见奈何桥的轮廓，更远处十座阴森殿堂巍然矗立……
空气中弥漫着精纯而浓郁的阴气，纯度之高，比她在诡异世界感受到的最好的修炼之地还要强上数倍！
“酆都城。”
白薇站在她身旁，已经重新整理好白色法袍，推了推金丝眼镜，语气平静地为将来的新同事科普：
“地府核心所在，轮回转世之地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向樱桃那张写满震惊的脸，补充道：
“以后，这里就是你工作生活的地方了。”
“地府……真的存在？”
樱桃的声音在颤抖，她下意识摸了摸脖颈上那道象征死亡的勒痕：
“那……那为什么我们诡异世界从没听说过？”
“因为你们的世界不归地府管。”
林枫接过话头，简单解释：
“两个不同的阴间体系。不过这些以后慢慢了解，现在先跟我去汇报工作。”
他率先迈步朝勾魂司走去。
白薇紧随其后。
樱桃站在原地愣了两秒，连忙小跑着跟上，红色旗袍的下摆在晨风中轻轻摆动。
她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，眼神里满是新奇和……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。
秩序！
这是她最直观的感受。
在诡异世界，弱肉强食是唯一法则，每天都要提心吊胆，生怕被更强的诡异随手吞噬。
而这里……
街道干净整洁，阴魂们各行其事，甚至还有穿着统一制服的阴兵在巡逻！
“白薇姐姐……”
樱桃凑到白薇身边，压低声音问：
“这里……真的不互相吞噬吗？”
“明面上禁止。”
白薇推了推眼镜，瞥了她一眼：
“《地府阴律》写得清清楚楚，随意吞噬阴魂是重罪。当然，暗地里的龌龊肯定有，但至少表面上，得守规矩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：
“而且我们现在是有编制的鬼差，受阴律保护。”
“编制……”
樱桃重复着这个词，眼睛越来越亮。
在诡异世界，“编制”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。
那里只有“强大”和“弱小”，只有“吞噬”和“被吞噬”。
可现在，她樱桃——一个生前是舞女、死后是靠半夜敲门“服务”为生的可怜鬼，居然混上编制了？
“我……我真的有编制了？”
她小心翼翼地问，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。
“实习期三个月，转正后就是正式编制。”
林枫头也不回地说：
“每月有基础阴气配额，完成业绩还有提成。好好干，不会亏待你。”
樱桃用力点头，眼眶居然有些发红：
“林先生放心！我一定好好干！绝不给您丢脸！”
她看着林枫的背影，又看看身旁气质清冷的白薇，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。
跟对人了！
这次，真的跟对人了！
再也不用提心吊胆，再也不用半夜敲门，再也不用担心哪天被路过的强大诡异随手捏死……
她有编制了！
铁饭碗！
“对了。”
林枫突然停下脚步，转身看向樱桃：
“你这身打扮……太扎眼了。”
他上下打量着樱桃那身紧身红色旗袍，开叉到大腿根，配上浓妆艳抹的脸，走在勾魂司里确实不太合适。
“白薇，带她去库房领件实习黑袍，把妆也卸了。”
“是。”
白薇点头，看向樱桃：
“跟我来。”
“啊？卸妆？”
樱桃下意识捂住脸，有些犹豫：
“不化妆……会不会很难看？”
白薇推了推眼镜，语气平淡：
“地府公务员，要求形象端庄。你这副打扮，像什么样子？”
她顿了顿，补充道：
“而且……林先生不喜欢太艳的。”
最后这句话，她说得意味深长。
樱桃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连忙点头：
“我明白了！我这就去换！”
两个女诡转身朝库房方向走去。
林枫看着她们的背影，摇了摇头，继续朝王司尉办公室走去。
刚走到办公室外的走廊，就听到里面传来王司尉爽朗的大笑声：
“哈哈哈！老李，你是没见到这次七司大会，其他几个司尉的脸色有多难看！”
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：
“咱们三尉这个月的业绩，足足比第二名多了二百点！二百点啊！”
接着是李伯带着笑意的声音：
“司尉大人，这多亏了林枫那小子。他一个人就贡献了三百七十六点，顶得上半个尉所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！”
王司尉声音更高了：
“那小子是个人才！不，是天才！老夫早就看出他不一般！”
“当初他刚进司里，我就跟他说，好好干，将来前途无量！”
林枫站在门外，听着里面王司尉的“马后炮”，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。
当初他刚进勾魂司时，王司尉对他说的原话是：
“小子，就你这资质，能在司里混口饭吃就不错了，别想太多。”
现在倒成了“早就看出他不一般”了。
果然，业绩就是硬道理。
……
“咚咚咚。”
林枫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进！”
王司尉的声音传来，依旧带着笑意。
林枫推门而入。
办公室内，王司尉正坐在那张宽大的黑木办公桌后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脸上红光满面。
李伯站在一旁，手里拿着功德簿，也在笑着。
看到林枫进来，王司尉眼睛一亮，连忙放下茶杯：
“小林！你回来了！快坐快坐！”
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态度热情得让林枫都有些不适。
“李伯，给小林泡茶！用我珍藏的那罐‘幽冥云雾’！”
“是。”
李伯笑着应下，转身去泡茶。
林枫在椅子上坐下，看着王司尉那张笑成菊花的脸，心里明白，这位上司最近肯定过得很舒坦。
“司尉大人看起来心情不错。”
林枫笑着说。
“何止不错！”
王司尉一拍桌子，兴奋地说：
“小林啊，你是不知道！这次七司大会，咱们三尉可是出尽了风头！”
他掰着手指头数：
“第一，总业绩七司第一，比第二名多了二百点！”
“第二，个人最高业绩，你那三百七十六点，刷新了七司十年纪录！”
“第三……”
王司尉压低声音，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：
“上边已经把我纳入七品校尉的候选名单了！”
他站起身，绕过办公桌，用力拍了拍林枫的肩膀：
“这一切，可都是因为你啊！”
林枫连忙起身：
“司尉大人过奖了，都是您领导有方。”
“哈哈哈！会说话！”
王司尉大笑，重新坐回椅子：
“不过小林，你这次去西城区……收获如何？”
他看向林枫腰间的金色拘魂袋，眼睛微微眯起。
那袋子鼓鼓囊囊的，一看就装了不少东西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咚咚咚。”
敲门声再次响起。
“进。”
王司尉随口道。
门开了。
白薇和樱桃走了进来。
白薇已经换回了那身白色法袍，金丝眼镜后的眸子平静如水。
樱桃则换上了一件实习黑袍，脸上的浓妆已经卸掉，露出了原本清秀的容貌。
虽然脸色依旧惨白，脖颈上那道勒痕也依旧明显，但少了那份妖艳，多了几分文静。
只是那身宽大的黑袍穿在她身上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。
毕竟她生前是舞女，身材曲线太过明显，黑袍根本遮不住。
“林先生。”
两女走到林枫身后站定。
王司尉的目光落在樱桃身上，眉头微皱：
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司尉大人，这位是樱桃，我这次在阴气裂隙里认识的。”
林枫开口解释，语气自然：
“这次的裂隙很凶险，里面盘踞着一只怨鬼后期的诡异，若不是樱桃和白薇联手相助，我这次恐怕就出不来了。”
“怨鬼后期？！”
王司尉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，双眼死死盯着林枫，声音都拔高了好几度：
“你刚才说……怨鬼后期？！”
就连一旁正在倒茶的李伯，手中的动作都僵住了，茶水溢出茶杯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落下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怨鬼后期！
在地府阴魂等级划分中，怨鬼已是中层力量。
而怨鬼后期，更是距离凶鬼只有一步之遥的存在！
这种级别的阴魂，寻常八品勾魂尉单独遇到都得小心翼翼，九品勾魂使碰到基本就是送人头，哦不，鬼头。
可现在林枫说什么？
他抓了一只怨鬼后期？！
“司尉大人没听错。”
林枫脸上挂着“老实人”式的笑容，语气平静：
“确实是一只怨鬼后期。那阴气裂隙里，盘踞着不少厉害的诡异，这次运气好，多亏了白薇和樱桃帮忙，才勉强将其拿下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
“当然，除了那只怨鬼后期，还有一只怨鬼中期和一只怨鬼初期，以及……”
林枫掰着手指头开始数：
“十六只野鬼，三十只游魂。嗯，大概就这些。”
办公室陷入了诡异的寂静。
王司尉张着嘴，手里刚端起的茶杯停在半空。
李伯依旧保持着倒茶的姿势，眼神呆滞地看着林枫，仿佛在听天书。
白薇和樱桃站在林枫身后，一个推了推金丝眼镜，表情淡然；
一个低着头，手指不安地绞着黑袍衣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