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孙自有儿孙福(1 / 1)

接过喇叭,赵笙的动作稍有些僵硬。

他从来没有,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站在全村人面前说些什么,这些天他说的话已经大大超过了习惯的数量,让他极不适应,像是把自己的胸腔剖开,供所有人窥探一样。

但他攥了攥手中喇叭,还是略有滞涩地开口:

“我是赵笙。”

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声,他静了两秒,莫名想起了前些天那通电话,应多米的声音也是像这样夹杂在噪音里,他却觉得十分清亮。

接着他道:“我把粮都卖给应老三,不是帮他开解什么,只是和往年一样,图方便,也信得过他。”

此话一出,立刻有人想要发出嘘声,可村长肃然的眼神将全场一扫,他们就闭了嘴。

赵笙便继续说下去,这一次话音更加流畅:“虽然这半年我在外打工,但也常打电话回来,知道村里发生的事,甚至比在座的各位知道得更多,比如,去年应老三为什么低价收秋粮。”

他将去年夏天他亲眼所见的事说了一遍,也没有添油加醋的本事,只是从仓库夏粮被骗空,到应老三自掏腰包垫付货款的事原原本本地讲完。

人群安静下来,人们面面相觑地交换眼神,神情复杂,但已不像刚刚那样愤慨,去年夏粮大丰收,分到每个人手里的货款都不少,若应老三当真是自己出钱……

大伟面色难看,自觉被将了一军,嘴硬道:“垫付就垫付,那弄丢夏粮也是他自己不长心眼,跟俺们有啥关系?”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些人踌躇道:“是啊,又不是俺们骗他嘛。”

赵笙的话虽能解释低价收粮一事,但村民心中都已有了芥蒂,不会那么容易就放下,再者应老三家富了多年,也被捧了多年,村中不乏有想看他败落的人,因此又渐有反驳声传开。

赵笙该说的已经说完了,现在的场面也是预料之中,而赵五接过儿子手中的喇叭,几次张口竟都没说下去。

他是个瘫子,一把枯枝似的骨头堆在板车上,甚至不能被后排人所看见。

村长站起来,用拐杖杵了杵地面:“大家静一静,赵五还没发言,让他说完。”

赵五终于得以开口,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。

“劳烦村长,今天趁着您在,乡亲们也都在,我想请大家做个见证。”

他用一只手撑着脊背,又坐直了些,显得更加从容,好像不是在近百人面前发言,而是站在讲台上,对着一个班的学生授课似得:

“二十年前,我是赵河道出的第一个师范毕业生,师范学院在榆县,因此也被分到了榆县一所高中教书。”

“十七年前,我受几个初中同学邀请,在村头那家饭店聚餐。他们明知我酒量差,一直劝。等我走出饭店时,已经醉得站不直了。他们把我丢在半路田埂上,各回各家了。”

说到此处,他略微一顿,继而坦然说下去:“后来的事,想必很多邻里都知道了,我这双腿被应老三的摩托轧断,成了个瘫子。”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众人睁大了眼,甚至连应老三都不知道,多年前那个墨砚般漆黑无光的夜晚,赵五竟是因为这个原因,才突兀地出现在那条田间小道上。

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没看清,以为是车灯不够亮……

“当时应老三也是个年轻人,跟我一样拿着刚够养家糊口的死工资,但他对大额的赔偿没有一点异议,想了各种法子凑钱,陆续赔了五年才赔完。”

“但之后这些年,他逢年过节就差孙书记往我们家送东西,小笙上学也是他暗中帮衬……这些事没人知道,但今天,我得说出来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应老三:“快二十年了,疙瘩再硬,也该磨平了。”

然后他转向人群:“应老三这人,做买卖不坑人,做人也是,只是生意上的事,哪有人能做到十全十美,只要心是好的,就能做的长久。”

老村长这时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:“赵五找我的时候,我还纳闷,他十几年没跟应老三来往,今儿个是怎么了?他说完,我寻思了半天,想明白一个理儿,咱们靠土地吃饭的,最讲啥?讲踏实,讲良心。”

“赵五受了二十年的屈,刚也愣是没点那几个老同学的名。可有些人呢?躲在阴沟里嚼蛆,见不得人好,非要全村人都跟着他一起臭才满意。”

村长最后从木凳上起身,留下一句“报名的事由孙书记带头,该怎么合计就怎么合计”,就离开了。

话说到这份上,还有什么不明白的?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说什么,暂且不说惹了应老三有什么好处,最重要的是,没人敢驳老村长的面子。

王宏先站出来,径直挤上台去,对孙书记道:“我家和黄文英家的那十几亩,都记上吧。”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黄母在人群里喊了敞亮的一嗓子:“文工团的都报!孙书记,我晚点交名单给你!”

一个接一个,举手的人多起来。只有少数人的脸越来越青,好像那些举起的手都化作了尖刀插在身上。

应老三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,说不上是激动还是动容,只知道不知何时,汗珠已布满了他的额头。

他无意间与赵五对上视线,两人谁都没说话,但都能从彼此眼中看出——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
孙书记也因紧张而出了一头汗,想向应老三借汗巾,可他刚扭过头就忽得脸色一变,惊叫道:

“老应!”

应老三下意识偏头,只来得及看到人群中刘刚愤怒的脸。

下一瞬,他眼前一黑,只听得一声脆响。

“啪嚓!”

瓷片崩裂,厚重的粗瓷茶碗碎在一只抬起的胳膊上,在挽着袖子的皮肉上划出一道血痕。

年轻人的身体像一堵坚实而高大的城墙,赵笙站在应老三身前没动,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臂,伤口深长,血顺着裸露的手臂流下去,染红了一小片袖口,接着才他抬起眼,森寒的视线投向台下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一扔是冲动所致,真正见血后,刘刚反而先被骇退了一步,又硬撑着站住,颤声喊道:

“奸商、奸商!你们都被他灌了迷魂汤了……”

应老三这时候才反应过来:“小笙,你的手!”

赵笙一言不发地,狼似得目光看得刘刚心中发毛,嘴里的骂声低了下去。

孙书记脸色铁青,猛地一拍桌子:“刘刚,你给我滚出去!这是村委会,不是你撒野的地方!这几天村里的统计会你禁止掺合,把你那一群工友也带走!”

前排的几个男人上去把刘刚架走了,他失魂落魄,口中还神经质地骂着什么,活像个疯子,但此时已没人同情他,反而更觉得是应老三受小人诬陷,纷纷唏嘘。

赵笙接过汗巾粗略地抹了抹血迹,道:“应叔你忙吧,我和爹回去包扎。”

孙书记看出三人间的暗流,故作嫌他们碍事,一边继续登记名单,一边摆手让应老三和赵家父子都下台回家,应老三便主动弯腰,想要抬那辆板车,而赵笙也恰好伸出了手——

四目相对,年轻人漆黑的瞳孔犹如那片泼墨的夜空。

应老三忽然想起当年赵五出院的那天。

那时赵笙还是个半大孩子,站在家门口,先看着赵五像废人一般被抬进屋,接着又一声不吭地看着他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不知道门外的这些人里是谁害了他爹,孩子的愤怒没有落点,却又固执地存在。

快二十年了,当年的许多事,甚至那晚最惊心的记忆都已淡去,唯有这个孩子的眼神让他难以忘怀。

而现在,赵笙替他挡了一只碗。

远处的大路忽然传来一阵摩托车的突突声,声音很远,因此也没人注意,只有赵笙像是在某一瞬间感应到了什么,猛地抬起头,往村口的方向看去。

车轮卷起一串飞沙,还未停稳,就见一个瘦削的身影跳下车,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过来。

羽绒服胡乱挂在臂弯,短发被风吹得乱糟糟,巴掌大的一张小脸,此时全被焦急占满了——

“爹——!赵笙——!”

应老三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儿子扑进别的男人的怀抱,动作迅疾地像个在野外混了三天三夜的小野豹子,还没来得及心痛,就只见这豹子张开血盆小口,毫不留情地往男人脖子上吭哧一咬!

应多米气疯了。

由于长达半年的电话偷听行为,他就对赵河道仅有的两台公用电话号码已经熟记于心,只是不会轻易想起,而当赵笙报出那串数字后,他没用多久就反应过来了一件事——赵笙根本没有出差,他人就在赵河道。

也许是父子间的某种感应,他直觉应老三一定和赵笙一样,因为某件事一起回了村,他又困惑又焦急,即刻想要回村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吴翠一开始还想拦,可耐不住孙子的软磨硬泡,况且过去这么多天,想来应老三也解决的差不多了,这才松了口,将实情告诉了应多米。

大路开阔,料峭的春风自他们身边席卷而过,赵笙被咬的忍不住吸气,心中却如同寒冰消融,淌了满腔柔情。

他有些艰难地抬起手,单臂一用力,将少年抱到了身上。

这一抱逼得应多米松开了嘴,也终于能说出话,咬牙切齿的低斥:“赵笙!这么大的事你都要瞒我……你骗我、你不相信我是不是?”

“在你心里,我就永远是个要被护着的小孩吗?哪些话是调情,哪些话是事实,你要分得清!这次、这次你真的太过分……”

几天未见,总觉得怀里重量更轻了几分,赵笙情难自抑,又不敢在气头上亲他,于是认错态度良好道:“我错了。”

虽听不清二人说了什么,但看着赵笙那背在身后的、流血的手,应老三不禁皱了皱眉,抬脚就想上前,谁知胳膊被一把拉住,赵五冲他摇摇头,神态自若道:

“那点伤没事,老三,让他们闹去吧。”

他眼底甚至有隐隐笑意:“儿孙自有儿孙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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