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只很小的手,手指短短的,指甲剪得很圆,指尖是粉色的。那只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,碰到了江尘垂在肩膀上的一缕头发,五根手指合拢,攥住了。
攥得不紧,就是握着,手指松松地圈住那缕黑色的长发。
江尘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头发的小手。
前世简从宁也这样,从小就喜欢抓他的头发,不知道是什么毛病,别的孩子抱着毛绒玩具睡觉,简从宁抱着他的头发睡觉,有一回他开会开到半夜,回来的时候简从宁已经睡着了,手里攥着一缕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长发,后来问保姆才知道,是他梳头的时候掉在洗手台上的,简从宁捡了去,攥着睡了一整晚。
他当时觉得好笑。
但是现在不觉得了……
车子下了山路,汇入城区的主干道,红绿灯在挡风玻璃上映出红色和绿色的光斑,交替变换,车载收音机关着,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简从宁急促的呼吸声。
江尘的手从简从宁的后脑勺移到了他的背上,掌心贴着那片因为发烧而滚烫的脊背,从上往下,慢慢地顺。
简从宁的呼吸在这个动作下慢了一点,从急促变成了稍微平缓的节奏,胸口贴着江尘的胸口,两个人的呼吸隔着衬衫和棉T恤叠在一起。
江尘的脸转向车窗。
窗外的街景在倒退,和来的时候一样的街道,一样的店铺,一样的电线杆和公交站台,2007年的城市到处都在拆迁和建设,脚手架和防尘网占据了半条街,工地的围挡上刷着红色的标语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,停在城南的一栋别墅前面。
别墅是独栋的,三层,院子里种着几棵银杏树,叶子还没长全,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色的天空,铁艺大门的门柱上装着监控摄像头,红色的指示灯亮着。
江尘抱着简从宁下车,简从宁还在烧,脸贴在他的肩膀上,江尘没有去掰他的手,侧着身子进了门。
家庭医生已经在客厅等着了,手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医药箱,他看见江尘抱着孩子进来,站起身。
江尘把简从宁放在客厅的沙发上。
掰手指的时候费了点劲,简从宁攥着他头发的那只手不肯松,五根手指扣得很死,江尘只能一根一根地掰开,最后那缕头发从指缝里抽出来,上面留了几根断掉的发丝。
医生蹲下来,拿出体温计、听诊器和一套输液的器具。
江尘站在沙发旁边,看着医生把体温计夹在简从宁的腋下,看着医生在简从宁的手背上找血管,用碘伏棉球擦了两遍,然后把针头扎进去。
针扎进去的时候,简从宁的眉头皱了一下,嘴里发出一声很短的哼,但没有醒。
输液瓶挂在沙发旁边的落地灯架上,透明的液体顺着软管往下滴。
"三十九度二,"医生站起来,"受了惊吓加上淋了雨,先退烧,观察一晚上,明天早上我再来看。"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江尘点了一下头。
宋知意从门外进来,看见简从宁躺在沙发上挂着水,便走过去,在沙发边上蹲下来,伸手摸了一下简从宁的额头。
"你在这儿看着。"江尘说。
宋知意点点头。
江尘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书房,推开门走进去,没有开灯。
傍晚的光从落地窗透进来,照亮了房间的一半,书房不大,一张书桌,一把椅子,一面墙的书架,书架上摆着书和几个相框,书桌上很干净,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、一盏台灯和一个烟灰缸。
江尘站在座椅后面的那面墙前面,墙上挂着一油画,尺寸不大,画面上是一个女人的半身像,她微微低着头,长发从肩膀上垂下来,发尾消失在画面的边缘,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领口敞着,锁骨的线条在光影中若隐若现。
脸部的笔触很细,颧骨不高,下颌线柔和,嘴唇的弧度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笑意,眼睛看着画面之外的某个地方,目光温和安静。
顾清晚……
画上的顾清晚和真人有九分相似,剩下那一分是画家的主观处理,把她脸上的疲惫和病色去掉了,只留下了最好的部分,她的头发很长,从肩膀一直垂到画面的下沿,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江尘站在画前面,仰头看着那张脸,他站了很久。
房间里很安静,落地窗外面的天色在变暗,灰蓝色一点一点地加深,画面上顾清晚的脸也跟着暗下去,五官的轮廓在光线退去之后变得模糊,江尘抬起手,手指碰了一下画框的边缘。
他的头发垂在肩膀两侧,和画里那个女人的头发一样长,在昏暗的光线里分不出哪个是真的,哪个是画的,他的视线落在画中人的鼻尖上,然后缓慢地上移,定在那双温和的眼睛上。
江尘抬起右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,指腹压在实木画框的下边缘,木头表面刷过清漆,摸上去是凉的,他顺着边缘往右滑,动作很慢,指纹摩擦着木料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君生我未生,我生君已老……”
这十个字从他的嘴里吐出来,声音压得很低,喉结上下滑动,带出一点干涩的沙哑。
他四岁那年第一次见到顾清晚。
夏天简家的院子里,热得地面冒烟,他蹲在墙根底下,膝盖上还有昨天跪青砖留下的淤青,紫红色的,按一下就疼,院子里的蝉叫得很凶,一声接一声,吵得人头皮发麻,他在数蚂蚁,蚂蚁排成一条线,从墙根的缝隙里钻出来,扛着一粒米往回走。
然后有人蹲到了他旁边。
一双白色的布鞋,鞋带系成了蝴蝶结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的视线从蚂蚁上移开,顺着布鞋往上看,看到了一条浅蓝色的裙摆,然后看到了一双手,手指很长,指甲修得很圆,没有涂颜色,再往上,是一张脸——
那张脸离他很近,眉毛弯的,眼睛大,鼻梁上有一颗很小的痣,嘴唇的颜色很淡,没有涂口红,头发从肩膀上垂下来,她看见了他膝盖上的淤青,没有问怎么弄的,只是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白色的奶糖,拧成两个角,递到他面前。
他没有接。
不是不想要,是不敢。
程芳华说过,家里来客人的时候不许他出来,不许他说话,不许他碰客人的东西,他要是拿了这颗糖,晚上又要跪院子。
那个女人看了他两秒,把糖放在了他脚边的地上,站起来走了,裙摆从他面前扫过去,带起一点风。
那颗糖在地上放了很久,蚂蚁改了路线,绕着糖纸转了一圈,又走了,太阳从墙头移到了院子中间,影子缩短了,热气从地面往上蒸,他盯着那颗糖看了很长时间,最后伸手捡起来,剥开糖纸,塞进嘴里。
奶味在舌头上化开的时候,他的眼眶热了一下。
后来顾清晚每次来简家都会找到他,不是每次都给糖,有时候是一个苹果,有时候是一块饼干,有时候什么都不给,就蹲在他旁边,陪他,她不怎么说话,偶尔问他一句"今天吃饭了没有",他点头或者摇头,她就不再问了。
有一次程芳华罚他跪院子,跪到半夜,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,整个人歪在墙根底下,半睡半醒,有人把他抱起来了,抱进了屋里,放在床上,给他的膝盖上抹了药,药是凉的,涂上去的时候蛰得他倒吸了一口气,然后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腿,力道不重,但很稳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"忍一下,抹完就不疼了。"
顾清晚的声音。
他没有睁眼,怕睁开眼睛发现是做梦。
那只手在他的膝盖上抹完了药,又把被子拉上来,盖到他的下巴,被子是旧的,棉花结了块,盖在身上硬邦邦的,但比跪在院子里暖和。
他听见脚步声走远了,门被带上了……
这些事情他记了多年,记到死的那天都没有忘,后脑勺中枪的那一瞬间,他的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江家的产业,不是那些年做过的生意,不是任何一个跟他有过利益纠葛的人的脸,他看见的是一颗白色的奶糖,放在夏天的地面上,糖纸被太阳晒得发亮。
江尘的手指从画布上收回来,他的影子投在旁边的书架上,拉得很长。
2007年3月14日,顾清晚死于2007年3月8日,六天前。
他回来晚了六天!
江尘手指离开画框,悬在半空中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,皮肤绷得发白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“为什么不能再早点……”他盯着画里那张温婉的脸,“哪怕回到你死之前的一天,一小时,我都能把程芳华那贱人弄死。”
他闭上眼睛,眼皮轻颤了一下,然后重新睁开,眼眶微微发红。
“或者……我再大几岁,一定去追你……”
他的手掌终于贴近了画布,没有碰到脆弱的颜料,只是虚虚地笼在画中人的脸颊上方,黑色长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,挡住了脸颊两侧的光线,在墙上投下一道拉长的阴影。
“若是我和你有个孩子……”他的声音变得很轻,混着一点咬牙切齿的狠劲,“一定比外面那个小兔崽子要好。”
外面客厅里,隐隐传来小孩子睡梦中的一声呢喃,伴随着两声奶声奶气的咳嗽。
江尘的肩膀一顿,覆在画前的手掌瞬间攥成拳头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显出来。
他猛地转过身,大衣的下摆在空中甩出一个生硬的弧度。
回到书桌前,他伸手拉开椅子坐下,伸手拉开右边的第一个抽屉,抽屉滑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
里面放着一本黑色的厚皮笔记本,旁边是一支银色的金属外壳钢笔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江尘把笔记本拿出来,扔在桌面上,他抓起钢笔,拔掉笔帽,笔帽滚落在一旁,撞在烟灰缸的边缘停下。
现在是2007年……
前世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,他没有刻意去背诵,但他有一个记性很好的脑子,十三年里,社会大势怎么走,哪个行业发财,哪个公司倒闭,哪个地段拆迁,全都在他脑子里存着。
江尘的眼神变了,刚才看着画时的那种夹杂着痛苦和遗憾的温情消失得干干净净,他的视线死死盯在白纸上,下颌骨的线条绷得笔直。
笔尖落在纸上,蓝色的墨水划出第一道痕迹。
——2007
他写下这一年,钢笔在纸上快速游走,发出连续不断的沙沙声。
这一年发生了什么?他闭上眼睛,十三年的记忆在脑子里翻搅,有些清楚,有些模糊,大事件记得住,小细节记不全,他不写日记,所以很多事情的具体日期他说不上来,但月份和季节能对得上,大的时间节点不会错。
2007年下半年,H市的旧城改造项目启动,城东那片老居民区要拆,拆迁款的总额他记不清了,但他记得最后拿下那块地的是谁,记得那个人用了什么手段,记得中间有几个人因为这块地进了局子。
2008年,金融危机,全球性的,H市也没躲过去,房地产跌了一轮,股市跌了两轮,很多人在这一年赔得倾家荡产,但也有人在这一年抄底,用最低的价格买进了后来翻了十倍的资产……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前世没有赶上这个机会,那时候他还在江家的权力斗争里打转,顾不上外面的市场。
这一次不一样了。
他知道底在哪里,知道什么时候该进,什么时候该出。
笔尖在纸上走得越来越快。
2009年,4G牌照发放的前一年,通信行业的格局要变;2010年,移动互联网的元年,智能手机开始普及,所有跟手机相关的产业链都会迎来爆发;2012年,H市的港口扩建工程招标,这个项目的利润他记得很清楚,因为前世拿下这个项目的人后来成了H市排名前三的富豪。
他写了三页,翻到第四页,笔停了一下。
2016年……
这一年他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了两个字:知意。
2016年秋天,江家内部的一次权力清洗,他大哥和二哥联手,要把他从江家的核心业务里踢出去,那次清洗牵连了很多人,他身边的人被一个一个地剪掉,合作伙伴被挖走,下属被收买,银行的贷款被冻结,宋知意是最后一个被动手的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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