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4章 最后的谈判
天刚亮,林北玄的手机就响了。
不是猎豹,是马德胜。沈万山在省城的联络人,那个专门帮他处理“麻烦事”的中年男人。林北玄没有存过他的号码,但书生查过,他记得那串数字。
电话接了。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,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。
“林北玄?”
“是我。”
“沈爷要跟你谈谈。”
林北玄靠在窗台上,看着东方的天际。太阳已经从云层后面升起来了,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感,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。
“谈什么?”
“你把人带走了。沈爷说,把人送回来,条件你开。”
林北玄沉默了两秒。“没有条件。人不会送回去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拳头砸在桌子上的声音。然后是沈万山的声音,隔着一米远,沙哑、凶狠、带着喘。
“林北玄!你他妈把吴秀莲给我送回来!否则我让你全家陪葬!”
林北玄没有说话。他等着,等沈万山把第一波怒火发泄完。
“你听到没有?!”沈万山的声音更大了,大到能从听筒里感受到那股震动。
“听到了。”林北玄的声音很平静。“但人不会送回去。你明天晚上要走,她不走。你留下她,本来就是让她等死。我带她走,是救她的命。”
“那是我的事!她是我老婆!”
“你关了人家二十多年,现在说她是你的老婆?”林北玄的语气冷下来。“沈万山,你要跑就跑,别拉垫背的。吴秀莲不会回去。你死了这条心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不是平静的沉默,是那种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、压抑到极致的沉默。林北玄能听到沈万山的呼吸声,粗重、急促,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。
“你确定?”沈万山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,低到几乎听不见。那种低沉比吼叫更可怕,因为它意味着他已经在想了——想怎么报复,怎么动手,怎么让林北玄后悔。
“确定。”
“好。好。”沈万山连说了两个“好”,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从牙缝里挤出来。“林北玄,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,我会来找你的。”
电话挂了。
林北玄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看着屏幕。通话时长四十一秒。很短,但在这四十一秒里,他和沈万山之间最后的一层窗户纸被捅破了。
他不怕沈万山来找他。他怕的是沈万山找不到他,去找苏倾城,去找沈若棠,去找那些他身边的人。
林北玄拨了猎豹的电话。
“老大。”
“沈万山那边什么情况?”
“还在17号别墅里。刚砸了客厅里的茶几。马德胜在旁边站着,不敢劝。几个保安在门口,不知道怎么办。”
“盯紧了。他如果出来,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“明白。”
林北玄又拨了书生的电话。
“林队。”
“林婉容今天什么时候走?”
“上午十点的飞机。已经到机场了。林正茂没去送她,还在酒店里。”
“林正茂有什么动静?”
“他订了明天下午的机票回帝都。但不确定会不会改。”
“继续盯着。”
“明白。”
林北玄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进口袋。他站在窗边,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。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中轻轻摇晃,像是在跟他说什么。他听不清,也不需要听清。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苏倾城穿着睡衣走出来,头发散着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
“这么早,谁的电话?”
“沈万山的。”
苏倾城一下子清醒了。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他说什么?”
“让我把吴秀莲送回去。我说不送。他说要让我全家陪葬。”
苏倾城的手指紧了一下,但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怕?”林北玄看着她。
“怕。”苏倾城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但我更怕你一个人扛着。林北玄,不管他来不来,我们都一起面对。”
林北玄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医馆。
沈若棠一夜没睡。她坐在诊室里,守着吴秀莲。两个人说了很多话,说那些年的事,说沈万山,说林正渊,说林北玄。说到最后,两个人都沉默了,只是坐着,看着窗外的天黑下来,又亮起来。
吴秀莲坐在椅子上,手里还抱着那个布包。她一夜没合眼,眼睛红肿,脸色苍白,但精神比昨晚好了很多。她不再发抖了,也不再哭了。她只是安静地坐着,像是在消化这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呼吸到的自由空气。
“若棠姐。”吴秀莲开口了,声音还是很沙哑。
“嗯。”
“你儿子,跟你丈夫很像。”
沈若棠愣了一下。“哪里像?”
“眼睛。那种看人的眼神,不急不躁,不卑不亢。像是世上没有任何事能让他慌张。”吴秀莲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布包。“当年你丈夫来找我的时候,也是那样的眼神。他站在门口,穿着黑色的大衣,问我知不知道沈万山的事。我不敢说。我怕说了会被打死。”
沈若棠没有说话。
“如果我当时说了,也许他不会死。”吴秀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“也许你也不会被关那么多年。也许北玄不会流落街头。”
沈若棠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“别说了。过去的事,过去了。现在你能活着出来,就够了。”
吴秀莲抬起头,看着她。“若棠姐,你不恨我?”
“恨你什么?恨你不敢说?你也是被关着的人。你能给我送饭、递衣服,已经是冒着生命危险了。”沈若棠的声音很平静。“我不恨你。我只恨沈万山。”
吴秀莲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但她没有再说话。她把头靠在沈若棠的肩膀上,像二十多年前那样。那时候她们都还年轻,一个被关在沈家后院,一个被关在沈家的规矩里。现在她们都老了,头发白了,皱纹深了,但她们还活着。活着,就够了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老周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。
“沈姨,早饭。”老周把保温袋放在桌上,从里面拿出粥、馒头、咸菜。“林队让我买的。他说您和吴姨一夜没睡,吃点东西,暖暖胃。”
沈若棠看着那些早饭,眼眶红了。“老周,替我跟北玄说谢谢。”
“您自己跟他说。”老周笑了笑,转身出去了。
沈若棠盛了一碗粥,放在吴秀莲面前。“吃吧。北玄买的。”
吴秀莲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粥很烫,很稠,米香浓郁。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喝到这么暖的粥是什么时候了。在17号别墅里,每天的早饭都是凉的——保安从食堂打回来,放在门口,等她去拿。有时候是粥,有时候是面条,有时候是馒头。都是凉的,凉的像她的日子。
她一口一口地喝着粥,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。
沈若棠坐在旁边,没有劝她。她知道,有些眼泪必须流出来。憋了二十多年,不流出来,人会坏掉的。
省城,王府井酒店。
林正茂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。他没有喝,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,眉头皱得很紧。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,屏幕亮着,是一条没有发出的消息。
他在想林北玄。
那个九岁时被他赶出林家的孩子,现在已经长大了。长得像林正渊,但比林正渊更难对付。林正渊太直,不懂得转弯,不懂得谈判,不懂得在适当的时候低头。林北玄不一样。他懂得等,懂得忍,懂得在对手最脆弱的时候出手。
昨天他发了那条消息,林北玄没有回。今天,他不想再发了。
手机震了。是林婉容发来的消息。
【我到机场了。准备登机。沈万山的事,你盯着点。别让他出乱子。】
林正茂看着这行字,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了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让他别出乱子?沈万山已经出乱子了。吴秀莲被救走了,他现在像一头受伤的野兽,随时可能咬人。
最后他只回了两个字:【知道。】
他放下手机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省城的天际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高楼大厦、车水马龙,一切都很正常。但他知道,在这正常的表面下,有一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。
沈万山会做什么?林正茂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如果沈万山狗急跳墙,把林家的事抖出来,他这辈子就完了。正泰集团、林家的家主之位、他花了四十年打拼出来的一切,都会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。
他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。
他拿起手机,拨了马德胜的号码。
“马德胜,沈万山现在在哪?”
“还在别墅里。砸完东西,坐在沙发上发呆。”
“看着他。不要让他出门。明天晚上的飞机,准时送他走。”
“明白。”
林正茂挂了电话,深吸了一口气。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清楚。六十二岁了,他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了。
江海市,听澜苑。
林北玄吃过早饭,换了衣服,准备出门。
“你去哪?”苏倾城站在门口。
“医馆。今天还有病人。”
“你还能看得进去病?”
“病人生病不分时候。”林北玄穿上夹克,把手机放进口袋。“而且,我不能让沈万山觉得我在怕他。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,他才摸不透我的底。”
苏倾城看着他,沉默了一下。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你在家陪妈。猎豹在外面有人,安全没问题。”
“好。”
林北玄出门,上车,发动引擎。车子驶出听澜苑,拐上大路,朝医馆的方向开去。阳光照在前挡风玻璃上,晃得他眯起了眼睛。他伸手拉下遮阳板,继续开车。
手机震了。是猎豹的消息。
【老大,沈万山出门了。】
林北玄的手指紧了一下。【去哪?】
【往省城方向。马德胜开的车。后面跟着一辆白色面包车,里面坐了四个保安。】
【他要去哪?】
【不知道。但方向是去省城市区。不是去机场。】
林北玄看着这行字,脑子里在快速地转。省城市区?他去市区干什么?找林正茂?找林婉容?还是……找他?
【继续盯着。随时报告。】
【明白。】
林北玄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,踩了一脚油门。车子加速,在街道上飞驰。他看了一眼后视镜,确认没有人跟着。
十五分钟后,他到了医馆。
老周已经开门了,正在打扫卫生。看到林北玄进来,他放下扫帚。
“林队,沈万山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他出门了。往省城市区方向。”
“去找林正茂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下。“要不要让猎豹跟紧点?”
“已经跟了。”林北玄换上白大褂,在诊桌前坐下来。“第一个病人什么时候到?”
“九点。还有一个小时。”
“够了。”林北玄拿出手机,给老首长发了条消息。
【老首长,沈万山出门了。往省城市区方向。】
【知道了。我会让人盯着。你不要动,按你的节奏来。】
【明白。】
林北玄把手机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他看着墙上的钟,秒针一下一下地走,发出清脆的嗒嗒声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。
他的脑子里在想着很多事。沈万山、林婉容、林正茂、刘志国、赵铁军、吴秀莲、沈若棠、苏倾城。这些人的名字像一张网,把他罩在中间。他是这张网的中心,也是这张网的目标。
他不能倒下。
第一个病人来了。是个中年男人,腰疼。林北玄让他趴下,在他腰上按了几下,找到了痛点。腰椎小关节错位,不是大问题。他让病人侧躺,一手按住腰,一手扶住肩膀,轻轻一转。咔的一声,病人叫了一声,然后愣住了。
“不疼了?”
“不疼了!林大夫,您太神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