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家学堂的叠词风波
盛家的学堂设在东跨院,三间敞亮的抱厦,窗明几净,墙上挂着前朝书法大家的真迹,案头摆着汝窑天青釉的水盂,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讲究。
盛纮特意从扬州府学请了一位老秀才,姓贾,年过花甲,胡子花白,讲课时摇头晃脑,颇有些宿儒风范。这日是他第一次给盛家三位姑娘授课,一大早便正襟危坐,等着学生到来。
如兰是第一个来的,打着哈欠,由喜鹊扶着,一副没睡醒的模样。她昨夜为了挑一件合适的衣裳,折腾到三更天,最后还是王大娘子拍板,选了那件新做的藕荷色褙子。可如兰觉得颜色太素,配不上她嫡女的身份,心里不痛快,一整晚都没睡好。
"姑娘,仔细脚下。"喜鹊小声提醒。
如兰一脚跨过门槛,看见贾先生那张严肃的脸,哈欠打到一半,生生咽了回去。
"先生早。"她福了福身,坐到自己的位置上。
紧接着是墨兰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绣竹的衣裙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插着支白玉簪,手里捧着本《诗经》,步履款款,倒比大家闺秀还像大家闺秀。
"学生见过先生。"她行礼时腰肢软得像柳条,声音也掐得又柔又细。
贾先生满意地点点头,心想这位四姑娘倒是好学。
最后是明兰。她来得最晚,却最安静,穿着身半旧的石青色小袄,低着头,贴着墙根溜进来,小心翼翼地坐到最角落的位置,尽量不惹人注意。
贾先生清了清嗓子,正要开口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,伴随着奶声奶气的呼喊:"等等绵绵!"
贾先生一怔,抬头看去,只见一个乳母抱着个粉团子似的女娃,正迈过门槛。那孩子约莫三岁半,穿着一件鹅黄绣锦鲤的小袄,手里还攥着个褪色的布偶,正是勇毅侯府的七姑娘。
"这是……"贾先生疑惑。
乳母忙解释:"回先生,我家姑娘想旁听,老夫人准了的。她说……说这是个'学习的好机会'。"
贾先生皱了皱眉。他教了半辈子书,还没教过这么小的奶娃娃。可既然是盛老夫人的意思,他也不好拒绝,只得道:"那就请绵姑娘安静些,别扰了课堂。"
绵绵被放在一张特意准备的小杌子上,正好在明兰旁边。她一落地,就扭着小身子往明兰身边蹭,小奶音拖着:"姐姐,香香。"
明兰忙将她抱到膝盖上,小声说:"妹妹乖,听先生讲课,不许乱说话。"
"嗯!"绵绵重重点头,眼睛却盯着贾先生的胡子,觉得那胡子一翘一翘的,像祖母养的猫尾巴。
贾先生打开书卷,开始讲《女诫》。
"《女诫》乃班大家所作,开宗明义,论的是女子四行——妇德、妇言、妇容、妇功。"他声音洪亮,胡子随着说话一抖一抖,"今日我们先论妇德。所谓妇德,不必才明绝异也,但需清闲贞静,守节整齐……"
如兰听着听着,眼皮开始打架。这贾先生说话抑扬顿挫,跟唱催眠曲似的,她昨夜本就没睡好,这会儿更是困得厉害。她偷偷掐了把自己的大腿,想让自己清醒些,可没用,眼皮越来越沉。
墨兰倒是听得认真,时不时还点点头,装出一副很有感悟的模样。她眼角余光瞥见如兰打瞌睡,心里冷笑:嫡女又如何?还不是个草包。
明兰也在听,但她不敢抬头。她这些年习惯了在盛家当个隐形人,便是听懂了,也不敢发问,生怕引来注意。只是心里默默记下,想着回去再琢磨。
贾先生越讲越投入,胡子翘得更高:"……故曰,女子无才便是德。这'才'字,指的便是那些哗众取宠的学问,女子家,读些女诫女训,识得几个字,懂得三从四德,便已是足够了……"
"先生!"
清脆的奶音忽然响起,像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。
贾先生一顿,循声看去,只见那个奶团子正高高举着小手,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。
"绵姑娘有何疑问?"他忍着不耐问。
绵绵在明兰怀里扭了扭,认真地问:"先生,'德德'是什么?可以吃吗?"
学堂里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。
如兰一个激灵,瞌睡全醒了,睁大眼睛看着绵绵。
墨兰差点笑出声,忙用帕子掩住嘴,心想这勇毅侯府的姑娘怕不是个傻子。
明兰吓得忙捂住绵绵的嘴,对贾先生赔罪:"先生恕罪,妹妹年幼,胡言乱语……"
贾先生却来了兴致。他教了一辈子书,见过无数学生,可从未有人问过这样的问题。他抚着胡子,觉得这孩子虽然年幼,但求知之心可嘉,便道:"德者,品性也,乃立身之本,岂是吃食?"
他以为自己解释得浅显易懂,谁知绵绵歪了歪小脑袋,又问:"那'德德'是香香的吗?"
贾先生一噎,胡子抖得更厉害了:"德……德自然是好的。"
"那'才才'呢?"绵绵又问,"才才也是好的吗?"
"这……"贾先生被问住了。他刚才才说"女子无才便是德",现下若说"才"也是好的,岂不是打自己的脸?
绵绵见他不答,又自顾自地说:"爹爹说,德德就是爱爱。先生不爱我们吗?"
这话一出,贾先生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教书几十年,一向以严师自居,从未有人质疑过他的"爱"。可这孩子,竟说他"不爱学生"?
"放肆!"他忍不住拍了下案几,"学堂重地,岂容你胡搅蛮缠!"
绵绵被他吓了一跳,小嘴一扁,眼眶红了。
明兰心疼得不行,忙拍着她的背哄:"妹妹不怕,先生不是凶你……"
可绵绵却倔强地仰着小脸,奶音带着哭腔:"可是……可是先生说'无才便是德',那就是说,有才不香香,无才才香香。可是有才可以吃糖糖,无才只能喝药药。先生喜欢喝药药吗?"
如兰终于没忍住,"噗嗤"一声笑了出来。
墨兰也笑得肩膀直抖,觉得这孩子简直是来捣乱的。
贾先生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:"谁告诉你有才可以吃糖?"
"爹爹呀,"绵绵说得理所当然,"爹爹说,读书好,有才华,就给绵绵买糖糖。所以有才才香香,先生为什么说无才才香香?"
贾先生彻底哑口无言。
他忽然意识到,这孩子虽然用词幼稚,可逻辑却清晰得很。她不懂"才"与"德"的哲学关系,但她懂得一个简单的道理——人都喜欢好的东西,哪有故意喜欢"无"的?
窗外,盛纮恰好路过。
他今日休沐,本想来看看女儿们听课的情况,没想到正撞上这一幕。他站在窗下,听着绵绵那句"先生不爱我们吗",陷入了沉思。
是啊,他一直都要求女儿们"无才",怕她们读书多了心野,不好管教。可读书明明是件好事,他为何要让女儿们"无才"呢?
是因为害怕。
害怕她们像王大娘子那样,读书不多却脾气大,管不住;害怕她们像林小娘那样,读了几本书就心比天高,总想攀附;更害怕她们像勇毅侯府那位早逝的夫人,才华横溢,却红颜薄命。
可他忘了,读书本身没有错,错的是人心。
绵绵见先生不说话,还以为他生气了,便从明兰怀里滑下来,迈着小短腿走到贾先生面前,踮起脚尖,将自己手里的小布偶递过去:"先生别气气,绵绵的锦鲤借你摸摸,会好运运。"
贾先生看着那个旧得发白的布偶,哭笑不得。
可他还是接了过来。
指尖触到布偶的瞬间,他忽然觉得心里一静。那些教书育人的烦恼,那些科举不中的遗憾,那些对世事的愤懑,竟都淡了几分。
他低头看着绵绵,这孩子正仰着脸,眼睛清澈得像能看见人心。
"是老夫着相了。"他忽然说,"绵姑娘说得对,才与德,本就相辅相成,谈何有无?"
他将布偶还给绵绵,又摸了摸她的头:"你很好,很好。"
绵绵咯咯笑,露出两颗小米牙,扭头对明兰喊:"姐姐,先生香香啦!"
明兰臊得满脸通红,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。
贾先生却哈哈大笑,笑声在学堂里回荡。
他教书几十年,从未像今日这样畅快过。这孩子,用她最天真的方式,破了他几十年的执念。
下学后,如兰第一个冲过来,围着绵绵转圈:"你叫绵绵?你会说话?你刚才说得真好!"
她一连串的问题,问得绵绵直眨眼。
明兰忙解释:"五姐姐,妹妹还小……"
"我知道!"如兰打断她,眼睛亮晶晶的,"她小,可她聪明!她把你都说不出的话说出了!"
她凑到绵绵面前,捏捏她的小脸:"你告诉我,什么是'才',什么是'德'?"
绵绵被她捏得不舒服,往后缩了缩,躲进明兰怀里,只露出一双大眼睛,小声说:"才才可以吃糖糖,德德可以抱抱。"
如兰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前仰后合:"你这小东西,脑子里除了吃就是抱!"
她笑得太厉害,头上的珠钗都歪了。喜鹊忙上前扶住她:"姑娘,注意仪态。"
"仪态什么仪态,"如兰摆摆手,"在学堂里装了一早上,累死了。绵绵,走,姐姐带你去玩!"
她伸手要去抱绵绵,绵绵却往后一缩,小鼻子耸了耸,然后——
"姐姐香香!"
如兰一喜:"你闻出来了?我今日用的可是最新款的茉莉香粉!"
"不是香粉香香,"绵绵认真地说,"是姐姐心里香香。"
如兰的脸"腾"地红了。
她长这么大,还没被人这么直白地夸过。便是母亲,也只夸她"懂事""孝顺",从未有人说她"心里香香"。
"你这小嘴,"她点了点绵绵的鼻尖,"抹了蜜了?"
绵绵摇头,伸出小手:"没蜜蜜,有糖糖。姐姐吃糖糖,心里更香香。"
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用帕子包着的糖,塞进如兰手里。
那是盛老太太给她的,她没舍得吃,一直揣在怀里。
如兰看着那块已经有些融化的糖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。她虽是嫡女,可母亲一心想让她高嫁,每日逼着她学规矩,她活得像个提线木偶。便是同胞兄长长柏,也只会板着脸教她"端庄贤淑"。
从未有人,这样不设防地对她好。
"好,姐姐吃。"她剥开糖纸,将糖放进嘴里。
甜意化开,一路甜到心坎里。
"甜不甜?"绵绵眼巴巴地问。
"甜!"如兰重重点头,"特别甜!"
她伸手将绵绵从明兰怀里抱过来:"走,姐姐教你背诗!"
"诗?"绵绵好奇。
"对,诗!"如兰兴致勃勃,"春眠不觉晓,处处闻啼鸟。来,跟我念——春、眠、不、觉、晓。"
绵绵张着小嘴,努力地跟:"春、眠、眠、不、觉、晓……"
"不是春眠眠,是春眠!"如兰纠正。
"春、眠、眠……"
"春眠!"
"春、眠、眠……"
如兰放弃了,笑得直不起腰:"行行行,春眠眠就春眠眠!处处闻啼鸟!"
"处处、闻、鸟鸟……"
"是啼鸟!"
"鸟鸟……"
明兰在一旁看着,也忍不住笑了。
她从未见过如兰这般开心的模样。平日的五姐姐,总是端着嫡女的架子,说话做事都讲究个规矩,便是笑,也是抿着嘴,露出四分端庄六分矜持。
可此刻,她笑得毫无形象,眼泪都快出来了,还一个劲地教绵绵:"夜来风雨声!"
"夜、来、风、雨、声……"绵绵这次倒是跟对了。
"花落知多少!"
"花、落、知、多、少……"
"完了完了,"如兰笑得喘不上气,"你这么教下去,她连话都不会说了。"
明兰柔声道:"她还小,慢慢教。"
"不小了,"如兰抱着绵绵不撒手,"三岁半,正是该启蒙的时候。以后每日下学,我都来教她背诗!"
"那感情好。"明兰说,"只是别累着她。"
"不累不累,"如兰心情大好,"她聪明着呢!"
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绵绵,这孩子正打着哈欠,小脑袋一点一点的,显然是困了。
"困了?"如兰心疼了,"那姐姐送你回去睡觉。"
"嗯,"绵绵软软地应,"睡觉觉。"
如兰抱着她往寿安堂走,明兰跟在后面。
夕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在青石板上晃啊晃。如兰一边走,一边轻声哼着那首被绵绵改了词的诗:"春眠眠不觉晓,处处闻鸟鸟……"
明兰听得直笑。
而此刻,远在金鸳盟的方多病,正趴在案上打盹。
他心口的锦鲤印记忽然一热,烫得他一个激灵醒来。
"绵绵?"他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。
无人应答。
他揉揉眼,想起刚才的梦境。
梦里,绵绵正奶声奶气地背诗:"春眠眠不觉晓,处处闻鸟鸟……"背错了,还理直气壮地跟如兰争辩:"就是鸟鸟,不是啼鸟!"
方多病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他捡起案上的笔,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下:"绵绵教坏如兰,盛家三姑娘被带偏,善。"
写完后,他顿了顿,又补上一句:"积善成德,神明自得。这小东西,倒比我还会积德。"
他放下笔,心口的印记渐渐平息。
可唇角的笑,却久久没散。
寿安堂里,如兰亲自将绵绵放到小床上,给她盖好被子,还学着明兰的样子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。
"睡吧,小绵绵。"她轻声说,"以后姐姐护着你。"
绵绵在梦里"嗯"了一声,翻了个身,抱着她的小锦鲤布偶,睡得香甜。
明兰看着如兰温柔的模样,忽然觉得,这个家,好像因为绵绵的到来,变得有些不一样了。
那个高高在上的嫡女姐姐,那个总爱找茬的庶女姐姐,那个谨小慎微的自己,似乎都被这个小团子用一根无形的线,牵在了一起。
而窗外,月光如许,洒在绵绵的小脸上,映得她唇角的笑意,愈发纯净。
她翻了个身,咕哝了一句梦话:"姐姐们……都香香……"
声音软糯,像春日的风,轻轻拂过每个姐姐的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