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诺笑了笑,引他到旁边的休息区,助理端来咖啡,苦香弥漫。
雷诺“我三十岁那年遇见了艾米丽。”
雷诺忽然开始讲述,灰蓝色的眼睛看向窗外,像是在回溯某个清晰的画面,
雷诺“她是附近花店的店员。那天我去买百合,她蹲在门口整理刚到的弗朗花,手指上沾着泥土和叶绿素的痕迹,阳光照在她头发上,是暖棕色的。”
丁程鑫静静地听着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。
雷诺“很俗套的开场,对吗?”
雷诺“但她抬起头,问我需要什么花的时候,我大脑一片空白。不是紧张,是……我忽然觉得,我之前那些关于艺术必须痛苦、必须撕裂点什么才算真实的思考,在她面前,变得很苍白,很自作聪明。”
雷诺转过头看他,眼里有笑意,他抽出一张素描,画面里的女人正仰头大笑,头发乱糟糟的,牙齿不太整齐,但整张脸都在发光。
透过这张素描,丁程鑫突兀的想起沈妤辞的笑容。
赛车场上,沈妤辞穿着红白色的拉拉队服出现,她第一次展露出原始、健康、充满生命力的美感,热烈得像一团火,他记得那一天,少女脸上的笑容似乎比阳光耀眼几分。
那时他站在刘耀文的身边,心脏漏跳了一拍,目光忍不住的被她锁定,他当时以为那是男人本能被漂亮女人所吸引,可现在想来……
好像不是的。
雷诺“后来她每周都来我的画室。”
雷诺继续说,语气变得柔软,
雷诺“有时带几支便宜但新鲜的小雏菊,有时带她自己烤的、总是有点焦的蛋糕。她不懂透视,不懂色彩理论,但她会指着《蚀月》里某个角落说‘这里的蓝色,让我想起我外婆去世那天清晨的天空’,或者指着另一幅画里大片的暗红说‘这片红色好烫,像发烧时做的梦’。”
雷诺顿了顿,喝了口咖啡。
雷诺“很奇怪。那些被评论家阐释为‘时代精神创伤’或‘存在主义困局’的东西,在她嘴里,变成了具体可感的、与生命体验相关的东西。”
雷诺“我渐渐发现,我想画的,不再是那些抽象的黑暗了。我想画她早晨赖床时睫毛上的光,想画她撒娇时抿嘴唇的小动作,想画我们因为琐事争吵后,她背对着我,气鼓鼓的背影。”
丁程鑫的手指收紧了。
在雷诺的讲述中,他的思维渐渐飘向了那一天清晨。
电梯里,黑暗猝然降临,沈妤辞抓住他的手,按在她心口。
隔着一层衬衫,他能清晰感觉到她肌肤的温热,和底下那急促慌乱的心跳。
那一刻,所有抽象的观察、分析、评判都失效了,只剩下掌心下鲜活滚烫的生命力,和她话语里危险的、邀请他共坠的诱惑。
雷诺“爱是最庸俗的题材,对吗?”
雷诺忽然说,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着通透的狡黠,
雷诺“但它改变了我。现在我画不出以前的画了,不是技巧退化,是心境——”
雷诺“当你对明天的早餐都充满期待,当你计划着和一个人去看十年后的极光,你就没办法再诚实地描绘虚无。”
雷诺“那种黑暗成了表演,而我不愿对她表演。”
不愿表演。
丁程鑫离开画廊时,巴黎已是黄昏。
天空是温柔的粉紫色,塞纳河上泛着金光。
他沿着河岸走,心里却沉甸甸的。
不愿表演。可他丁程鑫,不一直是个最称职的观众吗?冷静地看她演,分析她的动机,偶尔被撩动心弦,却又及时抽身。
他享受那种安全距离带来的掌控感。
可现在,这种掌控感开始动摇了。
沈妤辞已经失踪两天了。刘耀文没再发消息,严浩翔那边也没动静。这不正常。如果只是她剧本的一环,现在该有动静了。
一个念头冒出来:
“也许……不是演戏?”
他停下脚步,看着河水。
夕阳的余晖在水面上碎裂成千万片金鳞,晃得人眼晕。
不会的。沈妤辞那种女人,怎么会这么容易死?
她那么会算计,那么能演,生命力旺盛得像野草。
他见过她在布告栏前撕下那些羞辱她的照片时挺直的脊背,见过她在被嘲讽时淡然转身的背影,见过她在寿宴上被沈雨薇刁难时依然维持的体面自尊。
她像野草。烧不尽,踩不死。
这个想法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。
他继续往前走,脚步却比来时快了些。